第30节:中-舞之回旋(2)
当然你不是上帝,你没法控制每个人,最后录制出来的效果可能大打折扣,
却也会有很多意外的惊喜,超出你安排范围的。然后,你就开始每天与这些录下
的图像为伍,还原你当初用纸笔勾勒的节目,挑选好的片断,删去失败的部分,
保留意外的部分,加入其中,反反复复地理顺、修补、装饰,让一切变得合理而
完美。
因为你大多数的时候,与世隔绝,当你偶尔要外出拍摄时,你会像一个久囹
出狱的犯人一样,看着街上的凡俗生活,露出茫然的表情。
总而言之,你的生活可以这样概括——
你不知昼夜地在一个盒子里劳作,与阳光隔绝,与正常三餐的饥饱隔绝,与
正常的睡眠周期隔绝,你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殚心竭虑地凭空
创造另一个虚拟的世界,那个你一手控制的世界,而且必须是集中了最多欢乐、
最多热闹、最多趣味的世界。
真正的上帝恐怕都没有你勤勉。因为一旦你造出这个世界,带子送到总控一
播出,这个世界马上宣告成为" 旧节目" 。你立刻就要再次开工,创造另一个同
样欢乐喧闹,但是主人公和内容迥然不同的世界。
庄庸在这样周而复始的折磨中,总是乐此不疲,即便下一分钟,节目就要播
出,也就是说,一个小时以后,这个世界就要作废,他仍然精益求精,琢磨每一
个细节。
这个时候,他不再念叨" 无奈" 了,至少在他造的世界里,他是国王,可以
让一切不无奈。所以无奈的,就是我这个跟班的苦命人了。
我们的节目本来就在每期赶时间,一般台长们就干脆在四楼总控审片,没有
大碍就直接播出,反正综艺节目,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每次台长都审完片
了,庄庸自己会忽然发现一些还可以再修饰的细节,临到播出前半小时,杀到机
房再改。
有一回,我们做了一个减肥主题的节目,总控里笑声轰然,台长们都乐得直
不起腰了。嘉宾请得成功,形象胖得可爱,外加都能说会道,话题又设置得特别
家常,容易引起共鸣,小品巧妙地影射了娱乐圈的八卦,却又不露声色。
领导不吝夸奖之辞,我撇过头瞟一眼庄庸,他苍白的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可
是,他忽然又大叫起来,我要在这里做一个音效!我知道,上帝的考验再次降临。
庄庸是注意到,有一位特别憨态可掬的嘉宾,他有一个习惯动作,这个动作
如果配上特殊的音效,会非常逗人。可是,那不是一个音效的问题,他在现场重
复过多少次这个动作,就必须加上多少次音效。
眼看播出又剩下半小时。
" 庄老师,把带子给我,我去加。"
我自告奋勇,因为我确切地知道,凭庄庸磨磨蹭蹭的修改,根本来不及。
" 你还记得有多少个地方吗?"
庄庸不放心地问,事实上他自己也不记得有多少处了,不可能记得清。
" 我记得。"
我也不记得了,但是肯定比他记得清楚。
我伸出手,庄庸犹豫着,还是把播带交给我。他此刻的心情极其矛盾,既不
愿意留下这个" 无奈" ,又在连日的疲劳下,觉得虚弱。我看见他太阳穴的血管
一跳一跳的,他这个状态,就怕这次真的改得赶不上播出。
我抢过带子,飞奔下三楼机房,找到音效带,调好声道,依次转动播带,就
是凭着脑袋里对这一个小时节目,每个镜头的记忆,找到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动作,
插入声音。我的耳朵在嗡嗡做响,唯恐一个插入编辑动作的差错,让这盘播带顿
时断磁报废。
六个,应该就是这六个了,我飞快地回放看了效果,然后把播带倒回头上,
两只手把带子装进带盒里,两只脚已经在往四楼狂奔。
这座矮房子的四楼,实际上是个假四楼,从三楼到四楼,除非由电梯上下,
否则没有室内的楼梯,必须从室外的一个腾空的铁梯子上去。当我奔上梯子的时
候,发现雷雨大作,我淋着大雨上到一半,被冰凉的雨水一浇,忽然不知是清醒
了,还是糊涂了——
我想到还有一处没加。
我立刻回头往机房,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我冒了太大的风险,只是为了还有
一处不够完美,这比起耽误播出,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问题,可能每个人,包
括庄庸自己都未必看得出来。我一定是太疲倦了,以至于大脑也照着庄庸的习惯
在运转。
我回到机房,飞快利落地加了最后一处。
然后我再次跑上大雨倾盆的铁梯,手表上显示离播出还有八分钟。我站在梯
子上,忍不住停下来,大喘了几口,雨把我淋得更湿。我呼吸着室外清新的空气,
淋着天空落下的雨,忽然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我揣好衣裳里裹着,没有被淋湿的播带,三步两步跑到总控门口,像日本鬼
子一样,踢开大门,把带子送到导播手上。
庄庸拉着我到门外低声问:
" 一个没漏,全补上了?"
" 嗯,一个没漏!"
总控里再次传来哄笑声,播带已经开始播出了,所有的人再次为这期节目发
笑。
庄庸握紧拳头,左右打了两个空拳,无声地欢欣鼓舞。我捂住嘴,无声地大
笑。他的拳头转而变成手掌,落在我的脑袋上,重重地摸了两下。他忽然感觉到
我头发的湿漉,惊讶地,手转而抚摸而下,水珠坠落。
我拉起他的手,发疯一样飞奔到室外的铁梯上。倾盆的雨,痛快地扑到我们
的脸上,身上。我们两个一起在雨中仰面大笑,无数道雨练,从高不可见的天空
笔直坠下,越过我们身边,跌落到脚下的苍莽大地。
这一幕,被楼下窗口的一双眼睛,正好看去。
11.
看见我们的这双眼睛,属于付大嘴,这栋楼里,属他的眼睛最闲。
我们的节目总是赶时间,赶得通宵达旦,这不是因为节目组的编导少,而是
因为节目组干活的编导少。
电视台是这样一个地方,如果你能干活,并且愿意干活,你的活儿就会越来
越多,你将越来越忙,所有的事情慢慢都会堆到你的肩上。如果你不愿意干活,
或者你愿意干活却干不好活,抑或你不愿意干活,同时也不会干活,都一样,你
会变得很闲,终日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工资照拿,奖金照发。更要恭喜你,你
将会成为干部候选人,早早晚晚,升迁的好运会降临你的头上。
这不是我说的,是庄庸常常挂在嘴边的。
付大嘴和庄庸,本来是资历差不多的同事,付大嘴也是两年前调进台里,是
从区有线台来的。同是编导,庄庸能干且肯干,付大嘴却是个彻底的闲人。
半年前,文艺中心班子调整," 欢乐时光" 节目组原来的制片人卢存义,升
迁为中心主任。新任的卢主任,努力想要保持中心的工作照常进行。如果让庄庸
升为制片人,这个组无疑少了一个最重要的骨干,一半量的节目立时要找新编导
顶上。但是如果升付大嘴,活照干,节目照出,一点不会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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