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中-舞之回旋(7)
我自信地笑着,挺直腰杆,矜持而优美地往录影棚走去。
我做主持人,最紧张的经验,不过两次,一次是后来德赛洛之舞的首录,一
次就是这上场的头一回。
尽管中途错误百出,反复重来,但是从最后制成播带的效果看,我的主持,
还是远远高于方芳的水准。
一方面,当然是在后期剪辑上,我花了大功夫,庄庸也亲自上阵,落力帮我
修补。另一方面,毕竟脚本是我写的,而且做了这么些年的编导,我一定比一个
刚毕业的主持人,更加懂得,在什么地方需要说什么。
庄庸拿着播带去给台长和主任审片,我紧张得没敢跟去。庄庸回来跟我说:
" 台领导说了,这女孩平时真看不出来,上镜这么漂亮,说话还特别机智,
跟嘉宾一来一去的,精彩得很。"
我都快挂不住脸上的笑了。庄庸又接着说:
" 我跟台长和卢主任当场提了,让你以后就来主持这档节目,那个方芳,就
让他们另外再安排到别的节目吧。"
我恨不得当时扑上去亲庄庸一口。就听庄庸还是一板一眼地说:
" 不过主持人要做,节目你也还得自己做,工作量增加了,节目的进度不能
慢下来!"
" 遵命,头儿!"
庄庸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实在了解我。我蹦蹦跳跳地回到位子上,打
电话联络下一档节目,当晚没忘了死拉硬拽,请庄庸去吃了一顿大餐。
方芳临走前,在办公室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一边整理桌上的东西,看见我走
过去,把头扭开,只当没看见。
她很快去了社教中心,主持少儿节目。我想,那种节目的风格应该更适合她,
她的头脑如果不是太简单,又怎么会挑了一个摄像做男朋友,而不是她同学的那
些达官显贵。
一九九八年春天,我开着我的奥迪,路过石门路大沽路口。
当时,我已经成了" 欢乐时光" 和" 爱情对对碰" 两档节目的女主持人,知
名度日益提高,而且因为同时是节目编导,知性女性的形象特别讨喜,频频有企
业请我去做形象代言,包括参加高额出场费的种种活动。我的钱包殷实,想要的
东西,刷卡即得,应有尽有。
我坐在我高级的座驾里,望着这个梦境中熟悉的路口。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相当体面的住宅小区,两幢三十楼的高层在这样逼仄的
闹市中心,显然修建得过高了一点,裙楼外围是全透明的商铺,已经开始招租。
那条杰克每晚推着摩托车,送夏夏进去的窄弄呢?那前前后后成排的石窟门
房子,那些斑驳的高墙、黑漆的大门,和清晨次第升起青烟的煤球炉呢?那每天
早上,夏夏去买菜,走进去甚至感觉神秘的、幽深的菜场呢?
我停了车,站在高楼下,怔怔地出神。
这曾经是怎样深邃的一片森林,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的弄堂,鳞次栉比
的一排排石头宅子,永远走不到头,也看不到边际。可是现在,我站在这里,视
线穿过高楼的缝隙,竟然能清楚地看见,成都路高架桥上的车来车往,近得仿佛
挪步即至。
我已经忘了,我当时为什么会突然间驾车到这里,是办什么事情经过吗,还
是为了追寻梦境中夏夏的世界?
售楼小姐热情地迎了上来:
" 您要看看这儿的样板房吗?房型很好,地段又黄金。"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过同样的感受,有时候你看上去应有尽有,生活完美无
缺,面对众人羡艳的目光,你硬撑着从容微笑,却抵御不了内心的虚弱。
白天,我是风光八面的邓夏,领导倚重,同事恭维,名与利,一切应有尽有。
夜晚,我却不可控制地化身为夏夏,进入最失败的另一种生活。
可怕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不是渐渐淡去,却反而更加频繁了。
噩梦折磨着我,那些场景竟然日渐真切,不似梦境,倒宛若真实的历史再次
重演。一次又一次,我经历着被婆婆丢弃的惶恐与哀伤,一次又一次,我又重历
着德赛洛大火的惊恐和绝望。
隔壁寝室的同事们,有时候会问我,邓夏,你昨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叫什么呀?
声音好像还挺大的呢,半夜里吓人一跳。
我有时回答,对不住啊,白天太累了,我大概说梦话了。有时就说,抱歉抱
歉,我昨晚一个人背脚本呢,白天没时间。然后睡觉前,不敢忘了把窗户关严实,
而且还找了封箱带,把边边角角有缝的地方都封死了。
越来越真切的梦境中,夏夏的悲伤、恐惧与愤怒,如此强烈地让我感同身受,
有如舌尖被烈酒烧灼过的味觉,久久留存,这让我在白天,也时常神志恍惚。
如果我跟人形容这些古怪的感受,多半大家都会以为我疯了。可能,我确实
真的疯了。
我特地去上海图书馆,查阅过很多心理学的书籍。
我曾经一度判断,我是因为生活颠沛流离,缺乏安全感,这才让那个胆怯的
夏夏,在我的意识薄弱时,主宰了我的身体,让我不断进入那些,其实是我最害
怕重演的场景,被遗弃,被伤害,身险绝境。
一旦我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生活的保障,有了更好的位置,更多的钱,一
大堆名牌的奢侈衣裳、化妆品,一辆和台长同样规格的车,甚至考虑再买一栋高
级公寓,一旦我有了这么多让我感觉安全的东西,夏夏就会从此在我的梦境中退
出。
但是,我想错了,夏夏霸占着我的黑夜,变本加厉,并试图侵入我的白天。
13.
一度的,我希望能在庄庸眼睛里,看见真实的自己,就像庄庸也曾经在我的
身上,试图找到他的家乡。
记得还是刚进台的时候,有一天凌晨,我们在机房一起熬夜剪片,困不可当,
我好奇地问庄庸:
" 你从来不抽烟吗?"
他答:
" 以前抽,抽得很厉害,哪有做节目熬夜不抽烟的嘛。后来女儿出生了,和
她在一起的时候抽烟,对她不好,熬着又难受,干脆就彻底戒了。她三岁那年,
我调动到上海工作,只说过两年就把她们母女俩接过来,所以还是戒着烟,就这
么戒着戒着,戒习惯了,也忘了再抽了······"
抽烟哪有会忘了的,办公室里、饭桌上,时时有人递烟过来,庄庸总是笑笑,
摆摆手,也许他还总是想着有一天,能够和女儿生活在一起。
说到他的女儿,他的眼神变得温柔,话语絮絮的:
" 珊珊聪明得很,会说话了以后,我们就教她数数,也是教着玩儿的,她很
快就能从一数到九,还记住了一个算式,四加五等于九,每次我们当着大家的面,
问她,珊珊,四加五等于几啊?她就口齿不清地说,九!后来有人逗她,问,珊
珊,那么五加四等于几啊?她想了半天,说,八!我们跟她说,不对啊,怎么会
是八呢?你猜她怎么回答?她比划着说,后面的四比前面的五,少了一个啊。你
说她是不是很聪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