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中-舞之回旋(26)
这微妙的嫉妒,正如我走进他们狭小而丰盛的家,看见他们伴着婆婆颐养天
年,一家人热热闹闹,阳台上花朵茂盛。
以后我陪婆婆去成都生活吧,等我长大了,我去成都工作,养婆婆一辈子。
夏夏曾这么对婆婆说,却没有机会实现,婆婆没有等她。
" 既然妈给了你,你就收着吧,这一定是妈的心愿。"
天慧还是把玉香炉塞进了我的手里。
我推回去说:
" 不,不,我要走了。"
飞机降落虹桥机场,雨天,城市的灯火,和漉湿的地面上点点倒影,映出了
两个相反的世界。
走下飞机以后,我紧拉着杰克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我抓着自己的手袋,
把两只手合握在身前,刻意与杰克离开了一段距离。
杰克说:
" 我送你回去吧,我也正好回家。"
我礼貌地笑笑:
" 谢谢,不用了,我直接去医院。"
我对杰克突然的生分,让我觉得愧疚,我再笑笑,却说不出什么弥补的话,
只能挥挥手,转身奔向一辆正要开动的机场大巴。等出租的队伍排得太长,我急
于要去探望庄庸的伤势,想是坐出机场一段,再打车,可能更快些。
白色的长长走道,惨白的灯光,静默,我的皮鞋每一步踏在走廊上的声音,
都让我自己心惊。找到病房号,推门而入。
庄庸躺在那里,白色的被单下,露出他苍白的脸,有几处细小的划伤,涂了
药水,一只手,正在挂针,白色的小布条贴着,几个瓶子,液体,慢慢地滴。
平日这样高大的一个人,平躺在病床上,看上去脆弱得像一张纸,一张脆弱
忧愁的纸,仿佛要陷入白色的床单里。
我在床边蹲下来,心痛如绞。
" 头儿,我来了。"
我抓住他的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把手背贴在我的脸上,他的手背很凉。
庄庸睁开眼睛,看我,眼神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他望着我笑了一笑,他的
笑容那么温情而欣慰,就像每次看见我做好了一档节目,或者做砸了一档节目,
或者发现我又剪片睡着在剪辑台上,听见他的脚步蓦然醒来,迷茫着找寻下一盘
带子,就像,一个父亲,看见离别已久的女儿归来。
" 头儿,你不要紧吧,伤着哪里了?疼吗?"
" 没事的,邓夏,医生说没什么大碍的。"
庄庸又笑笑,努力要抬起身来,却痛得震了一下,我忙扶他再躺好。
我翻看他床头的病历,软组织挫伤,前臂伤口,缝合九针。我长吁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庄庸起来去洗手间,我扶着起身的,还是痛得脸色发青。
我觉得情况有怪,去护士办公室找人,护士说,因为是电视台的领导车祸住
院,今天主任特地在这儿值班,但是忙了一天,太累了,已经睡下了。我不顾一
切去敲门,半晌,门开了,主任疲惫的脸,我抱歉地说:
" 医生,病人痛得厉害,您得再给查查,一定什么地方有问题。"
主任言简意赅:
" 没问题,我仔细查过的。"
" 但是,他真的痛得很厉害,坐都坐不起来,软组织挫伤不会这么严重吧。
"
" 喔,现在检查的地方都关门了,要不等明早查房。"
" 求您了,他真的很痛啊,万一有什么问题耽误了,您看,求您了!"
主任进屋去,过了一会儿,披着白大褂,悻悻地出来,跟我往病房去。他手
势熟练地按压庄庸的胸背,庄庸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我在一旁手心出汗。
"X线胸片,加急。"
主任龙飞凤舞开出单子,护士不情不愿地推出病床。
片子很快送到了主任手里,主任把它夹在看片灯上,看了一会儿,神态严肃
:
" 肋骨骨折,三根有裂缝。"
" 这严重吗?要怎么治疗?"
" 你放心,没大影响。"
他来到病房,问庄庸:
" 你咳嗽吗?觉得胸闷吗?"
庄庸答:
" 还好,就是疼。"
" 骨折没有错位,不需要特别处理,你要是痛得厉害,我让护士给你打一阵
止痛针。"
主任还是言语简要。
" 不需要绑石膏吗?断了骨头,这个很严重了!"
我问。
" 如果怕错位,也可以用夹板,或者绑带,不过我看不需要,天又这么热,
绑着又难受。用一些止痛针,明天我再给他开一些活血化淤的口服药,一般平躺
一个月,复查一下就好了。"
" 平躺一个月,不能动吗?"
" 啊呀,我看你这位小姐实在是太紧张了。他其实起来走走也没关系,就算
随便动,也没关系,很多病人肋骨骨折根本不住院,照常上班,只要注意不要弯
腰,不要背重的东西就可以了。人啊,哪有这么娇贵的。"
主任终于被我问得话多了起来,他拍拍我的肩,在刚才的怠慢之后,表示对
我的友好,毕竟是检查出了问题。他一边自我解嘲地对庄庸说:
" 你年纪还轻,不像人家七老八十了,骨头长不好,你随便动,没关系,只
要不痛。我保证你十天半个月就完全恢复了。"
庄庸点头。主任又说:
" 你这个女朋友啊,对你还真关心,你一喊疼,她紧张的呀,大半夜的就把
我叫起来了。"
庄庸笑笑说:
" 对不住,对不住您了,主任。这位是我的同事,邓夏。"
" 喔,也是电视台的啊,有出息。"
主任跟我握手:
" 我姓王。"
" 王主任,真不好意思,刚才,谢谢您今天特地在这儿值班,我们都特别感
谢。"
我抓住他的手,热情地摇了摇。
" 你们电视台是媒体,工作都很重要的,为你们服务,应该的。" 王主任提
到电视台,脸上就露出欣赏的笑意," 这次车祸,你们小庄算是很幸运的了,一
辆车里的另外两个,都没他这么舒服。"
我非常感兴趣这个话题:
" 他们伤得怎么样啊?"
" 那个姓卢的领导,还好,手腕骨折,要绑石膏的。还有那个姓付的领导,
个子小小的,大腿骨折了,起码三个月不能好好走路,绑石膏躺着就要一个月,
是一点都不能偷工减料的。"
病房再次静下来,护士给庄庸打了止痛针以后,关上了大灯,对我说:
" 这儿有我们值班呢,你可以回去睡,不用陪着的。"
我笑笑,表示感谢,却拉了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针剂的作用吧,庄庸很快
沉沉睡去,我也伏在他的脚边,时睡时醒,点滴的声音无限放大,一滴一滴,令
我警醒地守候。
有几次,护士来换瓶子,庄庸稍醒,他望着我的眼睛,如清晨的阳光落在湖
面上,闪着欣悦的光亮。然后,他握着我的手,神情更安详地睡去,嘴边还带着
浅笑。
拔去针头的时候,已近黎明,庄庸再次醒来,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抚我
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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