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中-舞之回旋(30)
我一直瞧不起夏夏,看她的宽容、轻信、纯良、克制,简直可笑。但是我不
得不承认,某些东西,她有,我没有。
那都是些什么样的梦境啊,琐琐屑屑。婆婆一针一针地勾着手套,煤球炉上,
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翔子坐在吧台前,唠叨着他的烦恼,夏夏为他调一杯
粉红佳人;周日午后的三人电影,身边难以下咽的卿卿我我,和男孩身上温热的
气味;杰克在八仙桌边等着开饭,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夏夏做作业·
·····
一幕一幕,仿佛一个个温暖的仪式,让人暗暗期待,并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
铭记在心,在不愿意被进入的梦境中,成为一个女制片人兼主持人唯一的,可笑
的,幸福感受的全部。
头脑发昏的时候,我甚至感觉,我开始依赖夏夏。假如有一天夏夏在我梦境
中完全消失,那我又该如何生活下去?
20.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个月,我又在屋里香餐厅遇见了杰克。
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满是歉疚。
也许是因为在成都的时候,他曾对我如此体贴耐心,我们曾经无话不谈,手
手相握,可是一回到上海,我就有意无意地疏远了他。也许是有天夜里,我醉酒
带男人回家,一边亲热着,一边歪歪扭扭开进小区的时候,似乎看见他的悍马正
在熄火停车,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荒唐。也许是因为,是我,杀死了夏夏,大
叔唯一的亲人,并且还无耻地使用着她的躯体,招摇过市。
杰克看见我,却一副不以为忤的样子,好像我们昨天刚刚分开,今天又自然
地再见。他对一脸尴尬的我说:
" 嘿,那个夏夏夏的,你不要光大叔大叔地叫,也要有些实际行动啊。"
" 什么实际行动啊,大叔?"
我灰溜溜地问。
" 陪大叔吃年夜饭啊," 杰克答," 世纪末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去哪儿吃
顿好的,送别旧世纪,迎来新世纪嘛。"
说真的,我有些害怕和杰克单独相处,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时而审视的目
光,总让我觉得倏然心惊,似乎能一直看到我的心里。于是,我说:
" 好啊,我们一起吃年夜饭,我再叫上玫瑰和翔子,我们四个人一起,好吗?
"
是的,我遇见了玫瑰。
十年仿佛一个轮回。
少年时代的故人,很多都还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城市,甚至在同
一条大街上工作,每天上班下班,擦肩而过,偏偏无从谋面,只以为一如往事逝
去,从此不会相遇。直到十年的期限一到,那一个个散去的影子,宛如听见了冥
冥中的号令,即使天涯海角,也将对面相逢。
就在一周前,我到梅龙镇广场买护肤品,想是再买一个眉钳,诺大的商场居
然没有。化妆品柜台的小姐指着隔壁说,化妆品总汇可能会有。车停在地下停车
场了,三两步路,我便提着一堆购物袋,挪步进了那家大众化的商店。
站在梅龙镇伊势丹边上,这家商店看上去就像一个村姑,站在一位贵妇身边,
这么多年来,虽然就在我单位同一条马路上,我却从来没有跨进去过。
店堂里点着灯,与百货商场相比,还是显得黑黢黢的,似乎是为了省电,灯
没有开全。玻璃柜台是几年前的款式了,那时候还是很高级的,现在看起来就有
些可笑,不像卖化妆品的,倒像是杂货柜台。营业员们在张家长李家短地聊天,
头发蓬乱,衣着随便的中年妇女居多,哪像梅龙镇里那些个小姐,一个个打扮得
比顾客还齐整,妆容一丝不乱,肃立微笑,塑胶假人那样完美。
我皱了皱眉毛,问:
" 眉钳哪里有卖?"
面对我的三个营业员,一个背过身去,自顾自整理东西,一个装没听见,另
一人算是好的,伸手粗粗往我身后一指。
我回过身,和一张惊讶的脸对个正着。
" 哎,你不就是······邓夏吗?"
我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事实上我立时认出她来了,我只是不曾预料会遇
见她,也不想再遇见她,这种感觉,有如自己最不愿记起的失败,忽然活生生站
在面前。
" 你认不出我了,我是玫瑰啊!你高中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她着急地提醒我,我无意中的矜持,让她一脸挫败,看着她尴尬的样子,我
心里不禁快意起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的面貌基本没有什么改变,圆脸盘更富态了一些,上了厚重睫毛膏的长睫
毛下面,单眼皮的一双眼睛依旧媚人,弯圆的眉毛拔过了,描得细而齐整,这个
年月已经不流行珠光的粉色妆容了,所以她花瓣般的唇上,用的是玫红的唇彩。
说实话,从面部来看,她依然很美,而且确实没有显出任何老态,但是与满
街眉毛高挑,两颊削瘦,五官充满现代感的女人们比较,玫瑰的这张面孔显然已
经过时了。
她仿佛一个来自十几年前的大美人,到了如今的时代,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合
时宜,和让人惋惜的迟暮,越保持着簇新,就越让人觉得可笑。这种簇新,甚至
让我联想起,她的母亲曾经怎样不屈不挠地,与她老去的面容做斗争。
玫瑰依然是卷发,梳着和这个商店一样古老的长波浪发型,刘海还是低低地
垂在眼前。化妆品柜台的制服,把她的身材衬得更加曲线毕露,但是毕竟不是少
女时代了,看得出在她努力收腹的姿态下,腰身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臃肿了,这
让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丰满,走向了一步之遥的妇女态。
我挑剔地瞧着她,这个我少年时代的竞争对手,我犹豫着要不要跟她打招呼,
还是权当没有认出她来,然而她着急与我相认的样子,让我觉得真的很过瘾。
看见我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既不走开,也不对她的相认做出反应,玫瑰一
脸沮丧,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却又不好放弃,只得故作亲热地继续对我说:
" 你是邓夏吧,我没认错吧?你中学念的是向明中学吧,就在石门路淮海路
那里的,我们中学是一个班级的呀,高一四班,我就是玫瑰呀!你还记得吗··
····"
我想我如果再不做声,就有失忆患者之嫌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假装认不
出她来,对她的打击只是一时的下不来台,我过去在她面前的失败,依然。
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决定,要把这个梦境中的人物,带到我现在的
生活中来。如今我早就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夏夏了,我是一个十足的成功者,而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营业员,故事应当重写一遍,由我来决定怎么安排。
于是我有分寸地笑了笑,客套地说:
" 我差点想不起来了呢,你就是玫瑰。"
" 你终于想起我了,宝······" 玫瑰笑得跟蜜一样,亲亲热热地凑过
来,看见我疏远的表情,硬生生把一句" 宝贝儿" 吞回了肚子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