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终--应许之地(3)
玫瑰在一边说:
" 夏夏,你快收起来······"
话音未落,玫瑰的母亲已经一把抓过那个红包,兴冲冲地揣到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若无其事地招呼道:
"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坐好吃饭啦。"
玫瑰的新郎,是个面目不清的年轻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我
唯一的印象是,他吃得高兴的时候,会不住呻吟般地叹气,眯着眼睛很响地咂嘴,
市井男人坐在巷口喝啤酒时惬意的模样,就差脱了袜子,搁高两只脚了。他确实
也想这样做,被玫瑰一个眼神阻止了。
他捋起袖子,大块朵硕,一会儿评论说,这个菜酱油放少了,一会儿说,那
个菜应该再加点蒜末。玫瑰的母亲老大的不乐意,指桑骂槐地斥责玫瑰的父亲:
" 吃吃吃,只晓得吃,也不晓得动一动手,瞧你这副痴傻的吃相!还不快点
去厨房间炒两只热菜出来,为夏夏准备的菜,都被手脚快的吃掉了。"
玫瑰的父亲顺从地起身去忙,依然乐呵呵的。原来玫瑰的母亲是看上去很忙,
真正在做饭做菜的是玫瑰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盘热腾腾的炒菜回来,新郎帮着把空盆挪开收起来,
玫瑰的母亲却还兀自抱怨着:
" 夏夏啊,我这个当妈的真是命苦,女儿大了,翅膀硬了,挑了个乱七八糟
的人说要结婚,也不来问问一手一脚把她带大的妈,都说养儿防老,现在这副样
子,两个人住么住在下只角的共富新村,还是买的二手房,我还能指望什么?原
来玫瑰有哪些有钱有势的好人家追求,夏夏你是知道的呀······"
我很尴尬,她这么一说,好像这桩遴选乘龙快婿的阴谋,我本也是同谋。
玫瑰猛地从电视机上收回了漠然的目光,望定母亲。母亲看见她转过脸来,
顿时兴奋起来,她骂骂咧咧的独角戏一步步加大挖苦的份量,似乎就是为了引来
玫瑰的对骂,而她又时刻控制着挖苦的程度,不至于一拍两散,还要让这种围桌
吃饭的局面继续下去,一家人在一起,相处着,刺痛着,这样她才不至于寂寞吧。
不过此刻玫瑰的目光着实不善,这让母亲吓得一时停了嘴。
一霎那,我以为玫瑰会发火,但是她没有,她竟然笑了起来,一开始是轻笑,
随后变做了大笑,仿佛看见了天下最好笑的事情,她笑得都直不起腰。待她狂笑
稍歇,母亲惊惶地骂了一句:
" 神经病!"
" 没错,我就是神经病,你生的,你养的!" 玫瑰笑眯眯地接口说," 我就
是不喜欢嫁给条件好的人家,我就是偏偏喜欢住在共富新村,下只角,二手房,
我就是喜欢没出息的男人······"
说话间,她亲亲热热挽住了新郎的胳膊,故意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 ······这样的男人,他每天上班就想着早点回家,买点什么好吃的
小菜,好好烧一顿给我吃,然后上床睡觉,再等第二天下班买小菜,日子不要太
好混,过两年,我们还要生一个没出息的孩子呢——反正,你管、不、着!"
玫瑰微翘的睫毛下,眼波流转,晶莹闪亮,一张俏脸神态妩媚,像是拿出了
最美丽的珍宝,在渴望的人面前展示,再当人的面一气毁坏来示威。而那位新郎
不明究里,方才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欢喜至极,抓耳挠腮地忘了吃菜。
我这才注意到,玫瑰长长的卷发破天荒地束了起来,露出她后颈白皙的肌肤,
我不由想起高中时,常能看见女孩把长发束成这样,露出很年轻的后颈,人的身
体上最朴素诚实的部位。
玫瑰的后颈还是很年轻,但她整个人已经在婚后短短的时间里,彻底老了下
去。她在向母亲示威时,眸子里还是往日媚人的神采,然而我知道,那只是用来
给人看的,她眼里的光彩已经彻底黯淡下去了,时常不自觉地陷入木然,长时间
定定地望着一点发呆,是对世界已然看得不想看的老人,才会有的疲惫神情。
而她的颈项,还如少女般散着茂密的碎发,坦率洁白,仿佛一个褪色的旧布
娃娃,突然被发现有个商标一直没揭下来,一揭之下,那底下粉红的洁净,鹅黄
的明亮,只有那一片是簇新的,让人见了更觉惋惜。
玫瑰笑着,保持着一个胜利者倨傲的笑容。
母亲讪讪的,丢了辞,转头又去骂玫瑰的父亲:
" 你笑啥笑,死掉啦?帮我添饭!"
玫瑰的父亲照旧没有一丝不快,高高兴兴拿了她的碗,帮她去盛饭。坐回来
以后,见大家不说话了,就一迭声地说,吃菜,吃菜,一边笑呵呵地,用自己的
筷子给每个人夹菜,一夹之下,却不是放下在桌子上,就放下在别的菜盆里。
我方才意识到,他乐呵呵的样子,事实上是一种他本人也浑然不觉的状态,
他的脑子看似不大清晰了,所以玫瑰的母亲说些什么,他能恍惚中听到指令,具
体内容恐怕不甚了了,更或者,他今天仅仅是凑巧,才做对了这些指令。
新郎很心痛那些没夹到碗里的菜,他嘟嘟哝哝地抢救桌面上的肉片菜叶,夹
到自己碗里,见老丈人还在兀自四处夹菜放下,他干脆用筷子做接应,架住丈人
的筷子,直接收下这一筷子又一筷子的菜。
玫瑰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呵斥道:
" 瞎忙什么,快帮我添饭!"
新郎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学着老丈人,乐颠颠地接过饭碗去盛饭,剩下玫
瑰的父亲继续在那儿天女散花,而玫瑰的母亲一边冷眼旁观。
玫瑰接过新郎送上的一满碗饭,还笑着,笑得惨淡。
玫瑰的母亲蓦地一拍手掌:
" 啊呀呀,给我们的夏夏看结婚照,很精彩的结婚照!"
我接过隆重递过的一厚本相册,打开一看,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那上面不
是玫瑰和那位新郎,居然是玫瑰的父亲,边上还有一个女人,眉眼很熟,却一时
认不出是谁。
" 真真难为情死了,大家都说我很上照的,就是裙子都夸张了一点,露得太
多了,夏夏你看看怎么样,这照片他们说都没修过多少,好像也没什么皱纹喔!
都是大家撺掇说,我们这把年纪了,也要抓住青春的尾巴······"
玫瑰的母亲凑过来,对着照片轻抚自己的脸,看得目不转睛的,我总算对应
得出,原来那个女人就是她——五官画得是完全不像了,再用电脑技术狠狠修过
以后,那张脸就像用橡皮全部擦干净,再重新揣摩比例画上去的一样。
一整本相册中,这个女人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中装、西式礼服,站在形形色
色的风景底板前,搔首弄姿。而她身边的胖男人一脸空洞的痴笑,根据要求摆出
莫名其妙的配合姿势。有一张让他单腿跪下,把头凑到她胸前的照片,他看上去
几乎是靠在那里睡着了。
越往下看,便愈惨不忍睹,玫瑰的母亲穿着紫色纱裙,腹部如怀孕六月,整
个臂膀外加肩头都露着,白生生软绵绵,似两条肥白的猪大腿,还纤手素素般执
一面圆扇,做忸怩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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