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终--应许之地(6)
要跟一个人取得共鸣,就要说他一国的言语,我用了他惯常的逻辑,尽管,
他当上了频道总监以后,也许已然忘了自己曾为之激动的理想。
好在,他终于郑重地向我点了点头,在听我说起" 激情和想象力" 的时候,
他的眼睛不易觉察地闪了闪。
我翻来覆去地写那几页报告,连续好几天,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道怎么才
能既" 诚恳地检讨工作中的疏忽" ,又同时把问题推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难,难的是,我根本不忍心把问题往德赛洛公司身上推。
不仅是因为章子翔善良阳光的笑容,更是因为" 德赛洛" 这三个字,这仿佛是我
如今乏善可陈的生活中,唯一美丽的东西,我不想为了生计玷污它。
我疯了,不是吗。
庄庸这几日也天天召见我,关切地问我,报告怎么样了。他暗示我说,节目
恐怕真的是保不住了,不是他没有尽力,也不是卢台不维护,主要是连续又有很
多群众来信寄到宣传部和教育局,还直接寄到台里,实在是群情激愤了。
我试图提醒庄庸,有人在背后主使着这场鬼把戏,什么群众来信,网络传播,
一看就知道是临时凑起的一个草台班子,拼凑一些文字,编了许多名字,假造出
声势浩大的局面。而这么有闲心,有动力的人,除了我们多年的老对手,付大嘴,
不会再有旁人。
我一心希望这个话题,能够激起庄庸与我同仇敌忾的情绪,至少为了共御敌
手,让他像过去一样站到我身边来,这样,才有希望令德赛洛梦想之舞,绝处逢
生。
听罢,庄庸却淡淡地说:
" 喔,是这样的吗。"
他明明知道这是事实,当着我的面,还假装懵懂。
我的企图又落空了,他早已不是以前的庄庸,那个会用" 庸碌的人,总是携
起手来当主人" 之类的话,来奚落领导的庄庸,那个饭桌上当着众人没有一句言
语的庄庸。他如今从外到里,都是货真价实的领导了,他圆熟于推杯换盏,一团
和气,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诸事务必小心的模样。
章子翔打来电话,说微微拉时装公司和学生文具的两位老总,刊例的传真都
已看过,晚餐也都已约下,只等与我一起面谈广告投放的具体事宜。
我一口应允。
事情不到最后一步,我并不准备让他知道一星半点,反正他纵然得知,也是
多发愁一阵,无益。
波普花园里,我若无其事地与客户寒暄说笑,吹嘘德赛洛这档节目的收视前
景,劝酒劝菜,心中暗自盼望,这两个客户最好能婉拒投放广告,以免节目一旦
撤销,麻烦多多。结果,这两家客户偏偏特别痛快,痛快得甚至超过了,我当初
联系他们时的预想。
两份德赛洛梦想之舞全年的十五秒贴片广告,捎带着两份第二年没有涨价的
形象代言合同,翌日就送来我的办公室,章子翔拿着广告合同兴奋了很久,我也
唯有陪着表示高兴。
总之,所有不想发生的事,不想看见的人,好像要挤在同一时间跳出来。
糟糕的日子里,小黄又气咻咻地跑来报告我:
" 邓老师,星星和蜻蜓这对坏蛋,一定要亲自见你,说有重要的事情与你商
量。"
" 是吗?"
我实在比较心烦,脸色估计不好看。
小黄于是乖巧地劝我:
" 这么讨厌的人,我帮你回绝了吧,这个时候居然还敢跑到这里来神气活现
的,也不想想闯了多大的祸!"
我改主意了,突然间,我很想看看这对坏蛋,在月亮死去以后,清楚内情的
他们,究竟有没有些许内疚。
我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星星和蜻蜓。
星星个子不高,有一张韩剧男明星般的脸,小眼睛,厚嘴唇,笑起来俏皮可
爱。
蜻蜓反显得修长,极白的肤色,高扬的眉眼,脸部线条纤细而骨感,不笑的
时候,有塑胶一样的冷。按我多年电视编导的经验,这张脸倒是很上镜。
星星看上去憨憨的,实际很会说话:
" 邓老师,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 知道忙还来添乱。"
小黄在一旁没给他们好脸色。
" 是啊,所以说不好意思," 星星挤眉弄眼地笑笑,不慌不忙继续往下说,
" 我们看到网上有很多关于月亮的帖子,那种说法,估计对邓老师的这档节目很
不利,所以我们想澄清一下。"
" 澄清什么啊,说是你们两个······"
小黄又忍不住插话。我阻止了小黄,更有兴趣地听星星讲下去。
" 是的,是我们两个恋爱了,我和蜻蜓走在了一起,月亮是因为失恋而自杀
的,不是因为没有能参加复赛,所以她的死,和邓老师的这档节目根本没关系,
如果一定要扯上关系,那就是我和蜻蜓,凑巧在节目录制中认识了。"
星星不紧不慢地把这番话说完了,我觉得恍如陷入了另一场怪梦。他们当这
是什么,英勇的恋爱宣言吗?在另一个女孩的新坟面前?在即将到来的全世界的
舆论谴责面前?
一直沉默的蜻蜓开了口:
" 邓老师,我们想清楚了,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公开澄清。"
看着我疑惑的目光,蜻蜓难得地笑了笑,表现出沟通的诚意:
" 您别误会,邓老师,我们没把爱情看得这么伟大······我们愿意公
开澄清的原因是,您这档节目,是我们走上明星道路的一个大好机会,而且可能
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俩好不容易进了复赛,而且有把握可以拿第一,您的节
目要是因为月亮的捣乱停了,这一切就都不可能了。"
星星一旁点头,表示她的话,代表了他们两个的意见。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力,抑或,是崇拜当今孩子们的智力,小小年纪,如此
了得。他们不过是高中生而已!
蜻蜓和星星交换了一下眼色,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因为她看见,一丝笑意已
经爬上了我的嘴角。
我为什么不高兴呢?不管他们俩有多少与年龄不符的世故算计,我们的利益
是一致的。仿佛穷困逼仄时,天下掉下了一只金元宝,我盘算着,我的报告要完
全重写,写得漂漂亮亮,有理有据,把一干诬蔑之辞,驳得体无完肤。等星星和
蜻蜓的宣言一公开,群众来信和网络小道消息不攻自破,没准,这还是炒做德赛
洛这档节目的好佐料。
我的困境,一下子柳暗花明。
看我转而亲切地笑着,开始和这两个" 坏蛋" 讨论澄清事实的细节,小黄在
一边有些不乐意,但是想想节目的麻烦解决了,她的不忿中也略带欢喜,勉勉强
强地,和我一起应酬着星星和蜻蜓,记录接下来要办的一系列事宜。
临走的时候,星星牵起了蜻蜓的手,我有意无意地向星星提起:
" 你知道吗,月亮自杀前,因为没有和你一起进复赛,还哭了好几次,她说
不想离开你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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