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终--应许之地(14)
鬼使神差地,我找出了德赛洛梦想之舞第一期比赛时,前夕遴选参赛者的带
子,我找到了最初月亮与星星共舞的那一段。
那个有着一双黑眼睛的羞怯女孩,在那个俏皮可爱的男生怀中,轻曼旋转。
他们跳的是一曲华尔兹,因为只是留档案用的,现场没有专门录音,听不清什么
音乐,只能从他们的脚步中,感受到旋律的和谐,一二三,一二三。
月亮的长发束起,随着舞步一次次荡漾开来,像缎子一样闪闪发亮。星星一
直在笑,环着月亮,望着她的眼睛,像一个真正的王子。何等青春美好。
只数月间,共舞的一对爱侣,一个惨死,一个脱胎换骨成了明星。这两个人
中间,命运究竟对谁更残忍一些呢?
25.
转眼又是五一长假,我在公寓里螫伏了七天,谁也不见。
刚一上班,章子翔就忍耐不住,打来电话:
" 夏夏,你闭关结束了吧?"
" 唉,想继续一个人呆着也不行了,开工了,你长假过得好吗?"
" 我一个人闲得发慌,爸爸妈妈天天在耳边唠叨。"
" 喔,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安慰他。
他突然问:
" 夏夏,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
" 没有啊。"
" 那么今天晚上,我来接你到我家吃饭吧,我爸爸妈妈说想见见你,我妈妈
还特意为我们订了一对结婚戒指,急着要送给你。"
我明白了,我长假说要一个人静一静,章子翔肯定是以为,我是因为他最近
没有进一步筹办婚事的动作,所以生气了。或者,是他的父母这么为他分析的。
于是就有了今晚的父母见面,外加订婚戒指——订婚戒指居然由她妈妈送给我,
这求婚倒也新鲜。
不过我心里确实也不觉计较,我们的一切,都发展得太顺理成章了。
我想起瑛姐说的," 你要是准备结婚,要置办些什么,干脆就趁最近好好花
时间去办,工作是做不完的" ,我想,不管怎样,这也许也是分散心情的一条途
径吧,再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推辞似乎也不妥。
于是我说:
" 好吧。"
" 那说定了啊。"
我忽然想起来:
" 今天我开车来的,我的车怎么办,要不我先开回去?"
" 好啊,那我去你家接你,七点,怎么样?你们下班总会拖一点时间的。"
" 就七点。"
我觉得好笑,我们总能像老夫老妻一样,注意力集中在周到琐碎的安排中,
丝毫不像恋人般随兴冲动,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真面貌吧。
五点半下班,上班第一天,没琐事让我延后,开车回到家,才六点。我忽然
想到,第一次去他家见他父母,应该买些东西带过去,就下楼步行到小区门外的
大沽路,在商店买了两瓶五粮液,顺便在水果摊买了些山竹和甜橙。然后我回到
公寓,洗了个脸,换下香奈尔的套装,选了身玛克斯玛拉的米色衬衣和啡色裤装,
又重新化了淡妆。
时间七点缺一刻,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俯视上海的交通高峰景象,
静等章子翔的到来。我不由得又琐碎地想到,这个时候正在堵车,章子翔能准时
到吗,我们再去到他家,一路堵过去,开饭会不会太晚。
七点缺十分,门铃响了,我过去开门,一步跨进门里来的,竟然是庄庸。
他似乎是怕我不让他进,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他就推门径直走了进来,在
我客厅的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了。
今天白天他并没有与我照面,一周不见,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神执拗而
坚硬,炯炯地看着我。他见我刚才开门时的惊讶,与一身端正的打扮,便冷冷地
说:
" 喔?你在等人吗?"
我刚待点头答话,他又打断了我:
" 别人来得,我就来不得吗?今天,你陪我吃个晚饭吧,就在这里。"
我看他带来放在桌上的两包东西,是大瓶的冰冻可乐,方便面和火腿肠。我
背过身去给章子翔打电话,他已经在路上了。我简单解释了一下说单位有急事,
实在不能去了。他说家里饭菜都做好,就等我们了,他再要说下去,我只得一声
抱歉,匆匆挂断电话。
庄庸问我要了杯子倒可乐,我到饮水机那儿泡方便面,两人各怀心思,谁也
不知从何说起,直到方便面的盖子再次掀开,热腾腾的面上捂着剥了皮的火腿肠,
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曾是我们机房通宵宵夜的至尊美味。
我们俩对坐埋头吃面,这些年多少应酬大餐吃下来,还是这方便面最香。
庄庸忽然叹道:
" 邓夏啊,我们一路走过来,也有很多年了。"
" 七年了,头儿。" 我答。
我稍后才知道,他说这句话,却不是为了缅怀我们过去的岁月。
" 这么些年,邓夏,你为我出了多少力,我清楚,我带着你一步步往上走,
你应该也明白,你有今天,我有今天,都不容易啊。现在我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我相信你也懂,一旦我不在这个位置上,你的事业也不会有过去那么顺。"
我从来了解庄庸的自负,他喜欢以我的保护者自居,不过他实在是想错了。
我不忍伤害他,还是颔首认可。
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 我要是下了,付大嘴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你,卢台要是保不住我,他一样
保不住你,那时候你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想你应该能预料到吧。"
我心里叹息,面上却还是连连点头。
他把前奏做足了,然后转入正题:
" 我详细咨询过律师了,如果是领导干部利用职权收受贿赂,那是刑事的罪
名,但是,如果是一个普通职工,向合作公司拿一些劳务费,顶多也就是一个内
部处分。现在我并不是没有希望脱身,就要看你愿不愿意帮我了——"
说到这里,庄庸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故意不看我的眼睛:
" 你,可以到卢台那里去说明,就说是你,跟晶晶饮品公司的业务员要劳务
费,因为在他们和我谈节目合作时,你帮他们做了些联络工作。我把五十万给你,
你拿这钱退回去,再写个检讨······我都帮你都考虑过了,你虽说是制片
人,但你不管晶晶饮品那档节目,算不得利用职权,你的级别也根本没到需要广
电局纪委审查的份上,你不会有事的。"
身体里的血凝固了,我呆坐当场。
这就是这么多日子以来,庄庸想出的脱身之计吗,当我静静陪着他,坐在他
的办公室里,看着他长吁断叹,来回踱步,或是一个个电话打给不同的律师和法
律专家。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我曾轻轻抚摸过的这张脸,我熟悉的每一道皱纹,我曾
迷失在其中的那双神采深邃的眼睛,无数个夜晚,我曾渴念着想亲近的,他的身
体,他的气味,他的凝视,他的笑,他的吻。
我以为我会哭,或者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但是没有,我以自己不能相信的
理智态度,反问他:
" 头儿,你以为我这样说,卢台就会相信吗?"
" 但凡我能有一线生机,我相信卢台还是会尽力保住我们文艺频道的利益。
"
庄庸回答得很流利,显然来找我之前,他已经想得非常充分。
我的心里一个声音在讥诮地发言,庄庸你没想到吧,卢台确实会尽力保住文
艺频道的利益,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保住你!
另一个声音却在悲伤地不断诘问,为什么,为什么你竟会想要拿我顶罪?
庄庸看我不言,以为我在顾虑这么做,究竟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不良的后果,
于是他急着向我许诺:
" 你放心,你写完检讨交来之后,我会去跟卢台说,频道节目制作少不了你,
你顶多是象征性的停职反省一段时间,至多几个月,我就会把你原来的职位和权
力都还给你,当然你的公众形象难免会受一点影响,但是我今后会想法补偿你的。
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原来他已经全都设想好了,我不再愤怒,只觉得心如死灰。我看着他,看着
他,看着他。
" ······但是我一旦不在这个位子上了,你的将来就更没有保障了。
"
是这样的吗?
我脸上的表情,让他觉得了威胁,他以为我一定会同意吗,他以为我一定会
按他吩咐去做吗,就像以往一贯的那样。
他的神情也针锋相对起来,我感觉到他生气了,但是他的语调更冷静平缓:
" 要是我出事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我要交代问题,当然是把所有问题都
交代了,包括你的章总给我的银行卡,一样会交出去,到时候他也脱不开干系,
你们德赛洛的节目到时候也很难再做下去。"
他说到" 你的章总" 时,加重了语气,他的眼神开始锋利地在我脸上盘桓,
试图验证出我的慌乱。
" ——当然你们也可以好好做节目,好好发财,好好地结婚,我不会妨碍你
们俩个,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我还可以继续全力帮你们。"
眼前的庄庸变得太陌生,甚至可怕,我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噩梦中,我
真的希望我是在做一个噩梦,忽然被他早上例行的电话唤醒,然后睡眼惺忪地起
床、妆扮,急匆匆开车去台里,见到一个原来的他。
庄庸开始紧张,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想的脚本中,在感觉失控的时候,他的脸
色总是变得愈发青白,但是他还是勉力要显出控制一切的架势。
他熟门熟路地来到电视机柜前,从下面隐蔽的柜门里,拿了我的黑莓伏特加
过来,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递给我。
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大口。
他逼问我:
" 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回答:
" 好吧,我会帮你揽下这个事。"
庄庸的心中此刻五味杂陈。
面前这个女孩,这么多年跟他玩着捉迷藏的游戏,他累了,说到底,他如今
已经失去了得到她的兴趣,剩下的唯有不甘。现在她愿意做出牺牲,为自己顶罪,
挡过大祸一桩,他总算可以心态平衡地觉得,七年来在她身上投入了时间和感情,
算是勉强收回来了。
只是,她最终同意顶罪,却是在自己使出了" 章子翔" 这个杀手锏之后,这
又令他感觉分外地不甘。
他们的情分,也算是到此为止了。她在意的人,自己早已经排不上号。
我知道庄庸在想些什么,他脸上的不忿,我看在眼里。
他错了,我答应替他顶罪,并不是因为他拿了章子翔来威胁我。
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当他对我说出最残忍的话时,当他决意把我推出去,维
护他自己的安危时,我方才明白,原来我心里,竟然是如此地在意他。
七年来,我并不是独自生活的,我的心并非空白。
在婆婆离开以后,在杰克、翔子和玫瑰远离之后,在德赛洛毁于大火之后,
是他,走入了我孤单的世界。在一九九四年的那个初夏,在昏暗破旧的大办公室
里,他挥舞着手臂,跟我谈论着一个电视人需要的激情与想象力,他的瞳孔里有
整个盛夏的葱茏。
是他,与我朝夕相处,熬过了无数机房的不眠之夜,走过了电视台风云变幻
中一次次坎坷。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他是我的父亲,
我深爱的男人,我至亲的人,他已成为我的一部分,难以割舍。
我终于了解了自己的心意,这么多年来,我如此依赖自己的这份工作,只当
排解寂寞地日日夜夜滞留在办公室里,其实都是因为对他的依恋啊。他高而微驼
的身影,他没完没了的工作要求,他有事没事的召见,他矫情的忧愁,他那不与
时间一同老去的深邃眼眸,总让我贪婪地想多流连一会儿。每天只要看见他,就
让我觉得安心。
我早就视他如己,甚至,他可以比我自己还重要,虽然我一直在极力否认这
一点,并且想出各种理智的借口,来衡量自己曾为他做的种种,归结为我这完全
是在为自己着想。
是的,我一直害怕承认自己对他的依赖,对他的信任,对他的爱。然而,直
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他至深。
我宁愿舍弃一切,也不忍心他有任何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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