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一步

　　探戈曲响起，艾文完全投进乐章的波涛，抛弃了现实世界，忘记自己身处的房
间，忽略手中温热的暖茶，只有无限的想象能够牵引她的神经，闯入她的胸膛。笑
容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她的脸。回到现实世界，她发现自己欢畅得无法言表。她看
到罗赛步入客厅，脖子上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他停住脚步，似乎在聆听音乐。

　　罗赛知道这是艾文喜欢的曲子——《只差一步》。他发现艾文的一双眼睛正盯
着他看，那是一双饱含情愫的眼。她的目光随着罗赛移动，他走到哪儿，她那目光
就跟到哪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他到餐桌旁提起水瓶倒了一杯白水，
然后放下水瓶，并不急着喝，而是瞧了她一眼，又不慌不忙地走到果盘前，缓缓拿
起一个半红半黄的苹果，放在嘴边却又犹豫着没有吃，放了回去。他将毛巾罩在头
上，揉搓湿湿的头发，他透过毛巾的缝隙看着她。

　　他笑了。

　　探戈忽缓忽急的节奏使他们的情绪一直处于波动之中，她笑得十分隐秘，用一
只手挡着嘴和下巴。她的一只腿搭在茶几边，另一只腿蜷在怀里，暖茶被她随手放
在茶几上。她的心情无比喜悦和满足。在欣赏罗赛的过程中，就像是在做一个熟悉
而又散乱的梦。

　　在充满情趣的音符漩涡中，他们让自己保持清醒。

　　罗赛被热水洗过的脸微微泛红，他像孩子一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可没多久，
他又起身，沿着音符铺成的堤岸，踩着他心中的韵律在沙发边悠闲地踱步，往返不
止。他的目光时而看向艾文，时而注视别处。艾文坐在那如同一潭午后光照下平静
的湖水，只需一粒石子就能激起一阵涟漪。他要找一粒别致的石子，打乱探戈的节
奏，他想了想，说：“明天你去看看他。”

　　“我喜欢那幅画。”艾文倒在沙发上，“竟被他撕成两半。”

　　罗赛赤脚走在地毯上，刚好踩到些东西。他俯身细看后，面孔冷峻，“你没收
拾，地上还有饼干。”

　　“还没来得及。”艾文笑起来，不过没有笑出声来。

　　罗赛席地而坐，用手指拨弄着地毯上的饼干。他想起晚上同朱颜的争执，朱颜
居然气冲冲走掉，而他蠢到没有及时追上去向她解释，他应该打个电话过去，向她
道歉。

　　沉默许久。忽然，艾文想到一个有趣的话题：“你爱她吗？”

　　罗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弄得有些恍惚：“朱颜？”

　　“朱颜。”艾文重复道。

　　罗赛在思考，真的用心在思考。没想到，艾文再次打断他的思路，她说了另一
番话：“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艾文坐起身，神色警觉，“我得回去看看，他
有可能假装睡着，骗我们走，然后——”

　　罗赛打断她的话，“深更半夜你去做什么？你能不让他痛苦？他失恋了，只有
他自己能救自己。你就别折腾了。我看他挺阳光的，肯定没事。”

　　“真没事？”艾文小心谨慎地再次求证，她渴望获得罗赛坚定的回应。

　　“没事！”

　　“好吧。”艾文心神不宁地关掉音响。缺少音乐的房间，顿时变回了暗夜中冰
冷的，普普通通的建筑。艾文躺到床上，视线落到墙上那幅罗赛画的抽象画上，
“这幅画到底画的什么呀？反正我们也分道扬镳了，就当是我最后的请求，你就不
能满足我的请求？”

　　笑，罗赛的第一反应是笑。艾文听到罗赛的笑声后，发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圈套。
她走到那幅画前，脸凑近它，满眼蓝色。“是什么？”艾文非要问个究竟。

　　“是海，大海，海洋。”罗赛边说边笑，他那迷人的侧面轮廓在光影中变得格
外生动，“多简单，蓝色的大海，你们非要想得复杂，‘线条代表什么啊？深浅代
表什么啊？’想象力多丰富！还说是鱼！”罗赛坐在地上开心的像个不倒翁，“不
过鱼确实和海有关系，海里肯定有鱼啊！”他在嘲笑所有误读过这幅画的人。他们
绞尽脑汁，分析得头头是道。可那只是一片海，用蓝色颜料涂成的一片海。

　　艾文也笑了，笑着爬上床，笑着盖上被子，笑着闭上双眼，笑着说：“晚安！”

　　罗赛没有回答，他在捡饼干残骸。

　　“晚安！”艾文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大些。

　　罗赛自顾自清理战场。

　　“晚安！”又是一声，更大声的“晚安”。这时罗赛停下来，回头看向艾文，
她正起身看着他，目光炯炯有神。“晚安！”艾文再次说道。这次罗赛恍然大悟，
回道：“晚安！”

　　他看着艾文背对他睡去的样子，仿佛一只海里的小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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