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海山镇,靠山临海的一个小镇。
文山没有自己驱车来,而是着了一身夏威夷式的花哨衬衣,戴一副宽边墨镜,
下面一条纯白麻织裤子,坐着小巴来到这个海边小镇。他并没有过多的指望这地方
能给这案子带来多大的突破,毕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晚上有一顿生猛海鲜
倒是蛮值得期待的,下边派出所拿得出来接待的也肯定是这个了。
文山是中午时分到的海山镇,下车后他不急不慢地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在山
脚下,从车站走过去正好横穿过整个小镇,说是镇,也就是一条横街,这条街两边
全是海味店,经营着渔民们晒干的海产品,店里的海产品和周围屋顶晾晒的海鱼相
互弥漫出了一股浓郁的、腐臭的鱼腥味。这种味道却令文山很是受用,尤其在海风
的包裹下,这股味道有一种非常原始而纯朴的充实感觉。
海味街很宽也很长,不是节假日的时候人并不多,街道上多是赤足黝黑的小孩
在奔来跑去,充沛过剩的精力让文山羡慕不已,同时也感染了他,比如他看到前边
一个空的可乐罐子,下意识一脚抡圆了使劲踢了出去,咣咣的声音非常地令他愉悦。
这时候文山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只是侧影,闪了一下就不见
了,文山出于职业习惯快步跟了上去,却找不到了。于是他低头细细回想着。好象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另外一个也有点熟悉。对文山来说,让他眼熟的东西基本
上他敢肯定曾经见过,他有过人的记忆力,只是刚才时间太短,周围有其它的人干
扰着,否则他一定可以把它们从记忆里清楚拉出来。
在派出所里,干警小邓给了他一大撂的资料,非常齐全,这说明这个边远小派
出所的人还是很许负责任地干着这份神圣的工作的。地域无分大小,工作无分贵贱,
人命总是同样轻重的。这点让文山非常满意。
文山坐了下来,喝了一口主人递上的热茶,细细翻阅着资料。这里面没有什么
特别,很典型的一个自杀案子,大概和庄秦说得没什么区别,无目击者,地点发生
在艾真的家里,艾真在那个时间段里整整四个小时都不在场。并且整个时间段里有
非常多的人见证了艾真,资料显示她一个人在海边坐了足足四个小时,似乎连上厕
所的时间都没有。另外有一份证词是说明艾真从小有点自闭,也有说是孤芳自赏的,
说是她长得太鹤立鸡群了。文山想这个镇的人只打鱼不养鸡,如果换成鹤立鱼堆会
不会贴切一些。
在看到死者的一些生前照片的时候文山有点吃惊,因为如果没有提醒的话,那
么他肯定认为像中人是庄秦,兄弟俩长得极其相象。“他们是双胞胎吗?”文山随
口问着。“不是。”旁边的小邓很肯定地应道。这个镇没多少人,这些事情他全在
心里装着。
“真的很像啊,”文山喝口茶说,“有那个死者现场主人艾真的照片吗?”
“有啊,在后面几页。”
“哦”文山应了一下就开始往下翻,只几页就看到了。只是几秒,文山就反应
过来了,刚才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艾真没错了。马上他的思路就连了上来,和她一
起的是于琦。
肯定错不了,是她和他。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呢?于琦陪艾真探亲吗?
“艾真的家人情况呢?小邓,你和我说说吧。”
“她啊,早没家人了,这个案子发生前一年多,他父母双双在一次台风中翻船
死了,挺可怜的,好在家里有些钱留给她。”
“是这样啊,我有点奇怪啊,小邓,”文山合上资料说:“这个艾真从外表到
给人感觉都不象是渔民家里出来的人。”
“是啊,还曾经是有名的海山一支花呢。其实啊,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出过
海,性格也很内向,有点自闭,不过天生对音乐很有天赋,竹笛吹得特别好,不过
就这个我也是听说的,我是没听过。”小邓自嘲地笑笑。
“那是什么?”文山发现资料夹里面有一个黄黄的小本子。
“哦,那是死者庄汉的日记,从这个日记里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他是自杀的了。”
“是吗?他在日记里写了要自杀吗?”
“对,你可以看看,这里面还涉及了一个桃色新闻呢,呵呵,当时我们都看了,
当然,为了尊重死者,我们也只是看看而已,没有传播的。”小邓说起这个竟然有
点脸红。
文山来了点兴趣,于是拿起日记本,在手里拍了拍尘,站起来说:“这样吧,
我下午出去镇上转转,然后我会找个地方吃饭好好看看,明天我还给你们,如果有
用要带走,我会打个电话给你的。”
“不不不,晚上我们所里安排了我接待你的,我们去吃海鲜吧,”小邓急急地
说。
文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用了,我想安静地看看资料,海鲜嘛,下次
吧。”
“那我给你安排住地吧,”
“这个当然要了,安排好了给我个电话。”
文山离开派出所之后,他主要目的是想看还能不能碰上艾真和于琦,他们究竟
来这里干什么?如果两人真象庄秦说的,有什么暧昧,那么度假也不应该选择在这
个地方吧,这个有点不合常理。
其实于琦和艾真并非度假来到海山镇,他们是早文山一班车到的。这个是于琦
的主意,他要带艾真来到庄汉的墓前给她催眠。这种环境的刺激会让艾真回忆起更
多,更真实的东西。这个时候,对于于琦来说,找出艾真的病根固然重要,急于知
道一些她的往事似乎也非常重要。于琦在来的路上一直有点莫明其妙的兴奋和迫切。
文山在海味街瞎逛的时候,如果他能抬抬头,如果他的视力够好的话,他会看
到于琦和艾真正在海山的半山腰上相扶着慢慢往上爬着。
庄汉的墓在海山的腰间上,这个一座修整得非常讲究的扇形阴宅,靠着海山,
面向大海,旁边有许多小花,当然也会春暖花开。这种阴宅属于典型的南方土葬墓
穴,有石碑,有阴山,石碑前有一块圆地,这是供后人在拜祭时活动的,大概两米
方圆。石碑下还插着好几根清明拜山烧尽的残香。艾真拿出刚才在镇上买的果品,
仔细摆放好后,手脚麻利地在墓穴四周把一些侵犯过来的野草拨掉。
于琦惊讶于她的熟练,他并不懂这些,只好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等着她干完这
一切。
当艾真闲下来的时候,于琦取出折叠椅,弄好了在空地上,让艾真坐上去,他
自己蹲立一边,掏出纸巾给她抹汗,并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可乐吧,”艾真抹抹脸,挪了挪椅子,面向着石碑,眼睛深深注视着石碑上
庄汉的黑白遗照。艾真突然发现照片上的脸有点陌生,并没有来的路上期待的那种
心酸感觉,可能刚才劳累了一下,总之,她坐下来之后,酝酿了许久,也没有酝酿
出什么情绪来。
“于医生,我们现在可以不要催眠吗?”艾真问。
于琦点点头,这个事情当然要看对方愿意的,并不能急切。
然后是静默,于琦抽着他的烟,眼睛眺望着山下开阔的海景,这种风景说实话
非常美丽,海滩海浪,风声潮声,都很容易给人以诗人的冲动,不过,于琦诗意是
上不来,惬意倒是有的,刚才爬山有点累,这风一吹,神高气爽。
“我们可以聊聊天的,”艾真打破沉默说。
“可以啊,我们就聊聊他吧,”于琦转过身来,也看着石碑上的照片说。
“这个就是我爱的人,”艾真轻轻叹了口气,“他为我而死。”
“他为什么为你而死?”
“他爱我。”
“爱就要死吗?”于琦感觉风吹久了有点凉意,尤其在一个墓前谈论着死的话
题。
“人总是要死的。”艾真又轻轻再叹一息。
“是啊,有些会有理由,大部分是没有理由的,是无奈,呵呵。”
“无奈也是理由啊,为了爱,这是不是一个高尚的理由?”艾真问。
“不是,”于琦摇头说:“这是一种轻率,爱一个人应该拥有她,并且努力去
创造一种幸福给她,这才是真爱。”
“什么是幸福?”
“幸福就是让双方觉得开心,平静,有安全感,”于琦搜索着词汇,“应该是
这样子吧。”
“如果是这样,他带给了我的是伤心,逃离,那么,我应该恨他吗?”艾真的
语言非常平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石碑上的照片。
“不知道,”于琦真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人家连命也搭上了,他不能去让她
去恨他。
“可是,我”艾真突然肩膀抽动起来,努力压抑着声音说:“我真的恨他。”
于琦一动不动看着艾真开始抽泣,他找不出语言来安慰,这不是一个可以用语
言来安慰的场合。
“我恨他,不负责任地离开,没有给我留下一个字,他抛弃了我,留给我一个
无比沉重的包袱。”艾真极其幽怨的说。
“什么包袱?”
“他让我一辈子背着有一个爱我的人为我而死去的包袱,他是个混蛋!”
文山没有找到艾真和于琦,这么小一个地方,他们转到哪儿去了呢?带着疑惑,
他找了个临街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贝壳类的小炒和一条鱼,当然少不了一瓶啤酒,
然后掏出那本日记,细细读了起来。
3 月17号
她真是个天使。在这个散发着腥味的夜晚,只有她的笛声可以涤去这俗味,犹
如繁星的光线,穿透空气中的尘埃,保证了光芒里的纯洁。我爱她,她的光芒照亮
了我。
明天晒鳊鱼,现在有点晚了,我想了她一晚上,睡不着。
3 月23号
她对我说,笛子是竹子做的。我说我知道。她再说,只有竹子才会有音乐,我
说还有琴呢。她说我不明白,穿过竹子心里的音乐才能真正进入人心里。我想了很
久,有点明白了,就点头说我明白了,从这个心到那个心吧。她笑了,赞我聪明。
她笑起来很美,看到她的眼睛我又想到了星星。
4 月2 号
出海回来我马上跑去找她,她说我一直在等你。我说你怎么等我,吹笛子吗?
她摇头说,你出海的时候我从来不吹笛子,我只看海。我说为什么啊,她说如果你
不回来了,我要看清这丑陋的海是怎么带走我的亲人的。我听了很感动,她失去了
亲人,我就是她的亲人了。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开始给她讲故事,她静静地听着,
直到她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我看了她很久,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爱你”,给
她盖了被子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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