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亲爱的囚友，亲爱的同学，如果不是身陷囹圄，今天我一定要请大家喝酒，这
是个得意忘形的日子，因为我被提拨了。

　　今天早读，诵完《犯人守则》，大家回班黑坐，等待开饭命令。二班的铁门啪
地推开，万道霞光中，现出身着警装的王队长。黑塔队长背着双手缓缓地迈进来，
扫视大家一通，扔下一句话：“大学生，睡二铺。”然后收回高贵的头颅扬长而去。
这就是二院组织部宣读任命书的全过程，虽然简单得连公示都省略了，但很有效力。

　　多日来，我，牛二同志，枫林山看守所久经考验的、忠诚的饥饿战士，伟大的
监狱梦想家、革命家，牢狱欢歌的创始人，节食增肥艺术的缔造者，在经过一月的
组织考察后，被破格提拨为看守所二院二班副班长，副科，享受副厅级待遇。床铺
由倒数第二升至正数第二，由仨人一被，换作单人单被，从此不必和群众睡成一片，
避开了瘟疫侵扰，可以享受并处置班级公共食物。可喜可贺。

　　喽罗们很听组织的话，孔子把抢我的被子搬到贾总旁边，大刘也归还了夺走的
棉衣。突如其来的升迁让我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其中必有缘由。

　　饭后，王队长将我唤到值班室，手里晃着一封信：“大学生，这是你同学的来
信，好好看看，人家对你多好，要好好改造。”

　　我双手接过被队长先睹为快的信件，直点头。回到牢房一看，是308 的梅子，
上书：

　　小牛：

　　你好吗？那天我带了些家乡特产给你，却未能送进去。

　　许多话，可怎么说呢？圣诞节你抽到那张贺卡时，我想，这该是缘？这是我的
喜悦，还是我的悲哀？

　　那夜你突然离开师大时，我在楼下等候了几个小时，只想看你一眼。不久我也
将离开兰州，今生再难有二次相遇……

　　再没有人同我一起为某个曲子激动。已经习惯于每日楼道的偶遇和淡淡的问候，
习惯于你的歌声隐约飘在楼内，好熟悉……

　　自从你离开，每夜的风都很大……我原本不是爱流泪的女孩。

　　我把你教的那几个吉它指法已经弹得很熟了，再没有长进，今天琴弦又乱了，
谁来调音呢？我费好大神。

　　圣诞节你唱的那首歌，我一直希望它不是绝唱。你的生日快到了，那天，你会
向我和关心你的朋友们露出微笑么？或许又会在楼道遇见你……

　　我是多么盼望奇迹的出现。

　　好久没看书了吧？我给你读读普希金的那首诗吧：“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如果这封信你能亲自读到，我将是多么感激你的管教同志！在你读这封信的同
时，他们也会得到我深深祝福！

　　梅子

　　时令已入三九，雪下得极少，除了每日黄昏携带沙尘的疾风，没什么东西可以
搅动兰州上空凝固的空气，高墙外那几枝光突的白杨枝桠，还在随风摇曳。

　　我副班长的位子还没坐稳，三把火也没来得及烧起，就遭受到囚犯暗中挑衅。
看来，我任职还缺少合法性，显然打破了论资排辈的牢狱常规。既然王队长还不能
把我拴在裤腰带上，那我只好自救了。

　　今天早饭后，王队长擅自取消了放风，命令各班回屋，扔给我一本书，授命我
给全牢学员例行普法教育，宣读“六五普法”教材。当然，俺只读不讲，解释权归
全国人大。

　　不出所料，我的《刑法》只念到“基本原则”，学生们就开始不耻上问了。

　　“报告大学生副班长，我要尿尿。”

　　一阵笑声传来，小学教师的经验告诉我，不予理会，继续宣读。

　　接下来，听众朋友们开始此起彼伏地打哈欠，打喷嚏，还有人像被自己的尿呛
了嗓门一般不住地咳嗽。

　　大学教师的经验告诉我，置之不理，继续宣读。囚犯们发觉这一切未能憾动我
普法的决心，于是改变战术，开始出难题，梁子喊道：“报告副班长，我有个法律
问题要问。”

　　大家起哄，坚持该犯讲话的权力，我便停了下来。梁子没看我，面对着众人眉
飞色舞地讲了个语无伦次的故事。故事梗概如下：

　　某年某月的某一晚，一贼人入室行窃，从厨房窗户爬进去，正准备摸进屋，忽
然家里有人进厨房，盗贼急忙闪到暗处，探头一窥，发现是个姑娘，还有几分姿色。
这贼人顿时改变计划，一个箭步将姑娘扑倒在地，正当他即将实施强奸行为的时候，
姑娘的妈妈发现女儿去了厨房半天不出来，便推门来看。一探头，发现女儿被扒光
躺在地上，上面还趴着个男人。老太太怒不可遏，抄起门后的铁锹，照着那男人的
屁股就拍了下去。老太太没料到，她这一铁锹，把这男人的生殖器给拍了进去。

　　故事戛然而止，梁子得意洋洋地转过脸问我：“请问大学生，这案子是强奸既
遂呢还是强奸未遂？啊？”

　　众人浪笑不止，看得出犯人们对这个故事情节的兴趣，远胜于对答案的好奇。
众人意淫了好一会，见我只顾讪笑，都去讨问梁子，可这小子憋死不说。以我看，
这问题也难住了他自己。

　　为了维护高等教育的权威，我决定有问必答：“这属于不可抗力导致的意外入
侵事件，属不可预测的突发灾害，是世界性难题。以我看，刑法上要称它为意外强
奸，老太太要判助纣为虐罪，该盗贼要判他个顺水推舟罪。”

　　同志们，我发觉了一个不良势头，自打入狱以来，这帮囚犯就一直试图把我的
思想当成他们的跑马场，照这样下去，等俺出来时就成了一名五毒俱全的合格毕业
生。那不成，作为一名跨世纪的大学生，我要暗渡陈仓，争取把他们的脑瓜当作自
己的实验田。

　　自从荣升为副班长，我的生活质量发生了显著变化，恩格尔指数迅速上升，已
接近乌干达水平。不仅可以自由享用亲友送来的食品，而且拥有了随意剥削他人的
权利。这对养尊处优的我来说至关重要，从此我摆脱了饥饿困扰，全面迈入了小康
社会，蛋白质缺乏造成的水肿开始消退。

　　牢里犯人有条共同遵守的潜规则：不得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告密，兰州话称作
“卖水”，如有违反，永世不得翻身，人见人打。比如新来的面条那天就受不了
“过班规”，向狱警高声求救，这属于显性告密。面条在警察的呵护下暂时躲过了
皮肉苦，可从此在这看守所里，他永远都是下等囚，受犯人唾骂，牢里自然互通有
无，即便他转了班级，都改变不了卑贱的命运。因此，尽管班上又来了新同学，面
条却仍旧在倒马桶，白天他蜷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晚上挤在床根小腿不能伸。

　　都是诚信惹的祸。所幸刚进来的那天我背受好（兰州话：能挨），否则俺也卖
水了。这一念之差，天上地下呀。

　　进入班委等于介入上层，我就能和班长贾总直接对话，商讨国家大事了。我很
想知道贾总是怎样奋斗到班长的职位，要知道，他关进来都快一年了，应该有一本
成功励志的羊皮名卷让我瞻仰，或者一盆美味绝伦的心灵狗汤给我品尝。

　　放风的时候，我递上一支剥削来的香烟与贾总私聊。贾总聊得性起，把烟叼在
嘴角，掀起后背给我欣赏。定睛一瞧，是一大片白花花、凹凸不平的非洲地图，莫
非是藏宝图？可贾总说是烫伤，并讲述了这图的来历。

　　贾总是受贿、挪用公款入狱，因平日惯于呼风唤雨，养尊处优，挨打和倒马桶
使他不胜其辱，于是卧薪尝胆，在号子里暗地串通了几位贫民搞暴动，打算在深夜
里打倒班委，自己称王，这种行动称作“反号子”，属于暴力革命，也是牢里受压
迫人民常见的反抗行为。

　　说起反号子，不能不提四班的班长。这家伙捕前是第四监狱的武警少尉，对牢
里的事儿很清楚，被捕后转过好几处地方。他的习惯跟人不同，进牢房的第一个晚
上，队长刚走，他立刻抄家伙，直接朝一铺的班长扑上去打，先发制人。他下手黑，
背受也好，打赢了，自己做老大。如果对方势力强，民心凝聚，他就挨一顿毒打，
过几天，最差也睡到三铺上去了，怎么说也是人上人。他这种创业方式市场风险极
大，得身体好，否则在群殴之下很容易被打死，据说看守所早就出过这样的先烈。

　　贾总反号子的当晚，出了叛徒，刚起身就被众人摁倒暴打，贾总跌到墙根摸个
煤块砸向班长，那班长拎起火炉上滚烫的开水壶就甩了过去。结果，贾总的衬衣服
服贴贴地粘在了脊背上。后来，贾总被送到医院，病愈归来直接任命为班长，前任
班长还被加了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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