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想要离开你
在女人中间玩游戏的男人,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呢?
那女人的腹部微突。
正坐在商场休息处的雪阿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不小心就看见了一个女人微突
的肚子,她应该是被一个男人搂着的,那男人衣着颜色看着很亲切……是雪阿的先
生喜欢穿的那种带灰的随意而又典雅的颜色。
雪阿的头不由自主往上抬,于是就看见了一张她更为熟悉的脸,那张脸与那女
人的脸挨得很近,似乎在亲密地商量什么,就在离雪阿十几米的地方,才十几米。
雪阿的双眼瞪得大大的,不由站起来,用眼睛追踪那两个人,脚却像生了根在地上,
怎么也迈不动。那双与她相对了几年的眼自始至终没有向她这边望,一直对着他搂
着的那个女人,那个看起来有身孕的女人,那微突的肚子里的生命该是他们两个共
同缔造的吧,雪阿想他为什么不向这边望过来呢,他为什么就不看看我在这儿看着
他们呢。最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雪阿的可视范围,淹没在人群与货架之中。
雪阿委顿地坐下。
在把刚才看到的那个景象回想了千百次,又千百次地认定那不是幻觉之后,已
经回想到再回想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雪阿站起来,她知道自己该去哪
里,她应该去另外一座大商场,接着进行她未完成的购物活动。
雪阿出了SA商场,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小姐,您去哪儿?”
雪阿怔了一怔,去哪儿呢,刚才只是想着要赶快离开这儿,可还没想好去哪儿,
随便了,只要不是SA,雪阿发现自己又有些回到刚才看到的景象中了,赶紧就说:
“您先开着,去,去那个L 商场好了。”司机看了她一眼,雪阿自觉声音奇怪而突
兀,不像自己的声音。
直到L 商场都快打烊了,雪阿的双手也提满了东西,她都快拎不动了,才开始
回家。
站在家门外,雪阿有些犹疑,放下东西在地上,在口袋里掏钥匙,也许是手拎
了重东西太久,有些发抖,钥匙竟对不住孔,插不进去,弄得叮当乱响,还掉在地
上。雪阿只好蹲下捡,门这时开了,“回来了?”是雪阿的丈夫某温和的声音。
雪阿应声抬头,但又在目光看到某的眼睛之前垂下了眼皮,手忙脚乱去拎东西。
某也弯腰伸手,雪阿看到那只手停了停,手指向的那只袋子上有SA商场的名字
和标识。雪阿不敢再看,匆匆从某身边进了门。
某看见了SA商场的专用袋,心中开始有些虚,也觉得雪阿有些不自然了。雪阿
虽然为人冷静,但某与她已是夫妻几年,况且雪阿总是某在乎的女人,一点点的情
绪变化都会看在眼里。可是雪阿不是今天与朋友一起去办事吗,怎么有时间去商场
而且怎么恰好是SA商场?那么大的商场,自己与香儿也不过是在那呆了半个多钟头
而已,不会就那么巧吧,莫非是其它原因?
雪阿把东西放好,始终躲避看某一眼,不须再求证,再看那双曾经让自己沉醉
放心的眼,会是悲伤绝望。
某想缓和一下满屋子的暧昧气氛,问:“你今天与朋友办的事怎么样?”
雪阿仍是不看他,淡淡回答:“她临时有事没来。”
“然后你一个人去商场买东西了?其实你可以让我陪你的,买的东西太多了,
你拎得会累的。”
雪阿无言,心道你怎么能同时陪两个女人买东西,却只敢一想,不敢深想。
某跟过去,想问清楚:“雪阿。”
雪阿的心中剧痛,你如何还能如此喊我的名字,背对着他,没有动。某轻轻把
手放在她肩上,“你怎么了?”
雪阿的声音冷峭如冰:“放开手。”
某的手急忙放开,他从来未听过雪阿如此冷的声音,雪阿向来说话温和,怎么
一冷起来会这么可怕。难道她真的是看见了我与香儿在商场?那她为什么不问?某
心虚,更加担心雪阿的情绪,想跟她说说话:“雪阿。”
雪阿忽道:“我很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好吗?”
她的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某看不懂。雪阿不再理他,缓慢而又细致地洗
完澡,回了自己房间蒙头大睡。多亏她今天在商场不停地转了好几个小时,人已疲
累不堪,否则用什么样的定力才能赶走今天看到的那对相亲的人影来入眠。
雪阿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某有些奇怪地发现,休息时从不化妆的雪阿的脸今天的妆十分精致,人也是精
神。
某像往常一样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早餐,双休日雪阿总喜欢睡懒觉,某一般早起,
总会为她做好早餐,看着雪阿吃早餐,某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也很习惯,看了她几
年,还是没有厌烦。想着她昨晚的表情,就想说些什么,唤她:“雪阿。”
雪阿抬头:“什么?”
某有些看不懂她的笑容,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问:“你很高兴?”
雪阿仍然笑着,说:“难道你有什么不高兴吗?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买菜吧。”
一出门,雪阿就自自然然的把手伸进某的臂弯里,某忽然有些感动,心想能与
一个女子一起携手走完一生该是多么难得的幸福,却又不由自主的想到雪阿昨晚的
神情,心底有些莫名其妙的恐惧。但随即又被雪阿的明朗的笑容驱散了,这个星期
天像往常一样的温馨,只是晚上某想与雪阿一起睡时,雪阿只摇摇头,仍是回自己
的房中去了。某却听到雪阿的房中很晚都还有声音。
星期一,某与雪阿各自去上班时,雪阿照旧亲亲某,说声“今天好心情”,也
让某在她脸上亲亲,笑着说声再见,才走。
看着雪阿的背影,某打定主意少去一些香儿那儿,多些与雪阿在一起。
某在下班时接到香儿的传呼,不能不过去,毕竟香儿的身上怀着了他的孩子,
但仍然记得给雪阿留台说声晚些回家。其实雪阿从来不管他什么时候回家,雪阿等
得到就等,等不到就自己先睡觉,但某知道雪阿虽然不说,她的心里是很在意他的,
她不说只是不想某觉得受束缚。
某回到家已是十点,他在路上已想好了给雪阿的解释,开门却是一片漆黑,无
声无息。雪阿从来都不那么早睡的,若是出去,也会给他说一声的,突然的某就觉
得有什么改变了。进了门,把灯都打亮,每间房都细细看看,就在雪阿的房间桌子
上看到一张字条:“我去妹妹处。你把离婚协议书寄来,我会签好寄回给你。”
某读了十几遍,读明白了。她竟连问都不问。某想起她说过的,某什么时候觉
得不想与她在一起,告诉她,她会放某走。某知道雪阿是个淡泊宁静的人,却因为
性情敏感细腻,对生命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体验太深,深觉人生有太多绝望的事,世
人就算尽了全力也不能改变的,所以她不肯要孩子。在他们结婚前她就很认真地和
某说过。她说她不愿意创造一个生命来这个世界上一辈子心灵受苦,雪阿说她自己
都不能帮助自己解脱,她又怎么能够让她的孩子充满希望地成长。某明白雪阿,某
原本以为雪阿会改变,以为自己对她的感情会让她觉得放心和安宁,会慢慢地觉得
有希望,然后愿意陪伴一个小孩的成长。可是,几年了,雪阿仍然不说愿意,某从
来不愿勉强她,也并没有因此而想放弃与她在一起。可是某是喜欢有孩子的,而那
么巧,在那些天,某是那么想要一个小小的人儿来喊自己爸爸的时候,刚好就有一
个女子对他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想与你在一起,只是想为你生一个孩子。别的我
都不要。”于是,一直不曾与那些走近他的女人发生纠缠的某感动于这句话,与香
儿走在了一起。而这些不过是这几个月前的事。
某如今看着雪阿留下的字条,心中说,她怎么能做得那么干脆利落,迅即如斯?
某的心深深地痛,深深地痛。
香儿又在呼他,某看着呼机上的号码,想着雪阿,想她的心里自己难道就是那
么容易被放下,连问都不问。她失望了吗,昨晚和前晚,她在想什么,我怎么就看
不出来她在准备着离开我呢。某想想就生起雪阿的气来,虽然某知道不管怎样,雪
阿都不是该被指责的,可是他的自尊对雪阿的一声不吭就悄悄走掉有些受不了。
香儿又呼他了,某忽然不想去关心香儿和香儿肚子里的小孩,我其实只想要雪
阿肚子里有我的小孩,我只想要雪阿,某坐在雪阿的房里,发现自己这种心情是那
么强烈,突然就觉得了雪阿说的那种绝望了。
某坐在雪阿的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日,香儿听某给她讲了雪阿给他留下的字条,呆了许久,才说:“你妻子
是个很奇怪的女人。但是你还爱她的,是吗?”
某听香儿的话里的情绪很暧昧,香儿应该算是雪阿的情敌,她走了,香儿高兴
吗?某无言,香儿看着某的无言,也只好无言。
雪阿突然来到妹妹处,接机时妹妹见她是一大箱行李,眼神变作了怜惜,雪阿
看到,知道妹妹已经明白。妹妹抱了她一下,轻声说:“在我这儿,你一切放心。”
“谢谢。”雪阿想哭,却无泪。
雪阿静静的在妹妹处住了下来。半个月过去,某并没有寄来离婚协议。来的电
话只是问雪阿好不好。
这日雪阿下班回来,未到楼下就见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微腆着肚子。雪阿一惊,
直觉到她是谁,走过去。两个女人的眼对视一会,雪阿问:“是来找我的吗?”
香儿点头,“能不能找个地方谈谈?”
雪阿发现她的神情有些憔悴,把她带到附近的咖啡厅。两人落座后,却是一阵
沉默,好一会,雪阿问:“我能帮你什么呢?”
香儿看她平静温和,不由心中愧疚,说:“你是知道我是谁的,你怎么一点儿
都不生气?”
雪阿看一眼她的肚子,说:“你肯为他做我不肯做的事情。这是他在选择,不
是你。”
香儿忽然觉得绝望,她直觉到某与雪阿不管会不会和好,雪阿是会永远在某的
心中了,自己就算能与某在一起,雪阿的阴影会一生不散。香儿原本给自己与某在
一起的理由是某的妻子不肯给他生孩子,而自己肯。她觉得这样自己就与别的第三
者不一样,她是为了给自己所爱的人一个完整的人生体验,而自己也从来没有要求
过某与雪阿离婚,不用有负罪感。但没想到雪阿知道了之后,竟是这样悄悄离开,
又不生气不指责,让香儿觉得自己已经把一颗原本是幸福的心变成了灰烬。
雪阿看见呆呆的香儿的眼里流下泪来,忙问:“你还好吧?”
香儿伤心地说:“他爱你。他只不过想有个孩子,他想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体验。
我没想要伤害你,我也没有要他跟你离婚,我只是希望我能帮他把人生的愿望实现。
雪阿,你也是爱他的,他是一个好丈夫,你走了他很痛苦,我是趁他现在出差,自
己来找你的,你回去吧,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他那么难过,我也不会开心,是不是我
走了,你会肯回去?”
雪阿看着香儿的泪眼,心道某是什么福气能让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就肯为他
生孩子?这个女人肯定是受了不少委屈。雪阿温柔地拍拍香儿的手:“你真的很爱
他。”
香儿只觉自己想在这个算是她的情敌的人面前大哭一场,某都不曾像她这么了
解自己。只觉深深羞愧,说:“雪阿,我很抱歉。”
雪阿的眼里满是悲伤,静静地说:“你没有伤害我,不用道歉。你住在哪里,
来,我送你回去。”
雪阿忽然发现自己怀孕了。
医生对雪阿说“你有喜了”的时候,雪阿只想笑,老天爷可真能与人开玩笑啊,
我的丈夫因为我不肯要孩子,纵然爱我也不得不去找另外的女人来替他生,而在我
因此而离开丈夫的时候,却已经怀上了丈夫的孩子,这是什么样的逻辑?雪阿古怪
地笑着,眼里却有了泪。
坐在医院的长凳上,雪阿在想我是不是要拿掉它,原本有个家的时候我都不想
要它,如今已是一个单身女人,我还要它干什么?原来有家的时候我都怕不能给他
一个健康的快乐的人生,如今是更不能了,那么,我还犹豫什么。雪阿痴痴地想着,
坐到医院的大夫都下班了,见她还呆在那里,就说:“你是来做人流的吗?下班了,
明天再来过吧。”
雪阿说:“好,我明天再来。”
某终于不能忍受雪阿的不言不语,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来找雪阿。在这些
没有雪阿的日子里,某总是不能不想起雪阿,越想就越发觉没有雪阿,他会觉得遗
憾。某想让雪阿自己先想想,冷静一下,她应该会发觉自己对她的感情和她对自己
的感情,他们一同生活了五年,她怎么能说走就走?
再见雪阿,已是一个多月后。吃饭的时候某发现雪阿的几次恶心作呕的样子,
想到什么,就很生气。但是随即又明白,就算她与别人一起,他又有什么资格说生
气?
雪阿当然看到了他的表情,静静地说:“是你的。”
某半天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就是开心,想去抱她。在某的心里,雪阿还是他
的妻子,但见到雪阿脸上是决绝的神色,让他想起了雪阿留给他的那张干脆利落的
字条。
某想了半天,说:“我想你回来。”
雪阿叹口气,说:“我知道。”
某的心一沉,她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候还是那么冷静那么讲理甚
至那么善解人意,她连气都不会为你生的时候,你在她那里还能是什么分量?
“能不能?”
雪阿忽然一笑,说:“你是知道我的,你说能不能?”
某想了好久,才问:“那你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孩子?是报复吗?”
雪阿沉默好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报复。”冷笑一下,“这样是报
复谁?我自己吗?”
某说:“对不起。雪阿。”
雪阿摇摇头,“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这件事?”
某说:“我想你回来。没有你,我会觉得遗憾,雪阿,我只是想要我的人生完
整一些,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想要离开你。”
雪阿的眼神更冷,他还在说遗憾,那个受尽了委屈的女人怎么说,看住他,冰
冷地说:“我回去,她如何?你是待她生下孩子后,抱了孩子回来,让她走开?还
是要我当作什么也没有,任你想要孩子就去她那里,想要我时就来我这儿?”
某在她的目光下无地自容。
雪阿说:“她来找过我,劝我回你身边,她只要你开心,不介意受多少委屈,
有这么好的女人,你还说遗憾?”
“可惜她不是你。”某无可奈何地说。
雪阿看着这个自己曾深爱的男人,也许现在还爱着他,可是自己却要亲手把他
送离自己此后的生命,想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他与自己相依相偎,雪阿的眼里有
了泪,却只觉心冷似冰坚硬如铁。
雪阿匆匆离去。
某回到家,发现一封香儿写来的信,香儿说:“我想我是该走了,我本来是为
了想要一份完美的感情,而不计较名分,我只想忠于自己的感觉,不想伤害谁,却
发现最终伤你最深。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遗憾,我、你,还有雪阿,都是太苛求了。
某,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雪阿一个机会,回到你们原来的幸福生活里。我会照顾
我自己,你放心,我会养大孩子,也会给他找一个好男人做他的爸爸。就此别过。
不要找我。”
某呆立良久。
两年多后,雪阿在逗咿咿呀呀的女儿玩的时候,那个像极了某的小小人儿忽然
开口叫:“妈。”
雪阿顿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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