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未必有佳期(3)
长江畔的小城芜湖多了位俏丽老板娘,举手投足散发出大都会的繁华气派。官
匪敌伪,黑白两道,不乏轻蜂狂蝶,纷纷逐香,飞扑蚁集。老板娘笑迎各路尊神,
舞袖生风送货船轻过关卡,巧言筑篱拒色鬼攀折名花。多少年后,一位曾打理过饭
店账目的老先生仍津津乐道:这位上海老板娘,是一朵名贵的红玫瑰,花儿舒展美
艳,细刺尖利坚挺,令垂涎者难舍难离难得手。
招财进宝的日子像滚珠轴承般飞转,忽忽一年有余。1944年暮春的一日。昨晚,
丁小姐陪贵客搓麻将,搓得星月西斜,睡得春阳高照,起床后对镜理红妆,轮番使
用密丝佛陀香粉、香蜜、眼膏、眼刷、眉笔、唇膏、胭脂,喷洒古龙香水,草草用
点午餐,精心挑选一件粉红丝质披肩,信步走出中国饭店,去观赏江景,去看看预
定午后抵达的货船踪影。她一路风风地走,一路幽幽地看,撒落的得意和亮丽,好
比从粮袋破口处溜出的豌豆,满地蹦蹦跳跳。她路经一座小戏院,斜睨一眼海报,
发现海报被江风撕扯得七零八落,不由自主地上前抚平,看清是一出蹦蹦戏,唇角
叼起了几丝哂笑。梁森说得对,她做着大生意,恋着小舞台,骨子里洗不尽一个
“戏”字;梁森半开玩笑地应承,生意再做火,银钱再挣多,接手一家戏院,供她
兴之所至粉墨登场玩玩票,过过戏瘾。她紧紧脚步走向江边,透过绿云般的翠竹青
松古柳,看见了悠悠然的白色玉带,遐想起她脚踩珠光宝气,顺流东下,以阔太太
身份出入于上海滩的高等社交圈。
一个跑堂急火火地追来,转达梁老板的吩咐,请老板娘速速回店。梁森站立窗
前,听见丁小姐的脚步声,车转身淡淡地说:“出事情啦!”“出啥事情?大惊小
怪,是不是又要我去周旋?”丁小姐自信对付那些笨头笨脑的土佬有足够的魔力。
梁森踱出房门,站在走廊重重地咳嗽,惊退了在楼梯口探头探脑的跑堂,旋身回房,
郑重其事地锁上门,与丁小姐隔几对坐。他点燃一支香烟,猛抽几口,伴烟雾吐出
一句话:“有个小兄弟中了圈套,漏了底牌。”“底牌?啥底牌?不就是买进卖出
赚点辛苦铜钿吗?”梁森素常潇洒从容,今日出奇地神秘紧张,勾出了丁小姐的迷
惑不解。烟缭缭,雾绕绕,包裹着一个丑陋的内核。梁森负笈东渡,精通日语,结
识日本友人,留恋美丽的樱花之都。战火燃烧,他随朋友中村谷一出入上海虹口日
军司令部,无意染指军政要津,仅仅帮忙采购大米和木材,发些小财。现在国军人
赃俱获,想要小题大做,以通敌论罪。战乱年代,人命比草芥蝼蚁还低贱,说不定
会籍没家产。若想转危为安,只能劳动丁小姐,去上海找寄爹许俊英化解。
茶几上有只小台钟,红红的秒针在丁小姐心上滴答地响,像一只只蚂蚁在爬在
搔在咬,啃出了一个空洞,空洞里舞蹈着两个流淌鲜血的字眼“通敌”。丁小姐抓
起小台钟,狠狠地扔在地板上,毒毒地咒骂:“叫侬通敌!”
梁森不急不恼不反驳,用皮鞋尖踢踢台钟的碎片,幽幽地说:“对不起,小台
钟,侬代主受过,代主捐躯!”他拎过小提箱,从箱内抱出两条白金龙香烟,推向
丁小姐,温雅地说:“这是送侬的寄爹许家的礼物,外壳是香烟,内芯是金条,也
是我梁森半世的积蓄。侬看许家收不收,办不办,侬就会晓得,做生意不犯法,不
通敌,只要不撞到枪口上……”
“我要是不想去呢?”丁小姐挑衅地反问。
“不想去,好,好!”梁森伸手托起丁小姐的下巴,盯视着她。一股寒流像小
蛇一般从她的后脊滑落,她看见了梁森的眼珠,两粒城隍庙九曲桥下的黑石子,上
面汪着温温的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她听见了梁森冰屑般的话语,今晚有车送
丁小姐去车站,有人帮丁小姐买好车票,去不去,办不办,全凭她定夺。他会在芜
湖静候,三日之内收到平安电报,一切照旧,如若收不到,那么,请丁小姐不要忘
了她是饭店的老板娘,不要忘了上海滩飘的是太阳旗……
梁森慢悠悠地再点燃一支烟,观察丁小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布满了
沮丧,沮丧得像一条冲上江滩的鱼。
楼外震响杂沓的脚步声,梁森推窗张望,温和地说:“不要慌,目前我可以应
付。”他开门离去。
一支刚抽了几口的香烟躺在烟灰缸沿上,摇晃着一缕蓝烟,淡淡地,寂寂地。
江风穿窗入室,戏弄着蓝烟,冰冷着枯坐的佳丽。丁小姐猛力关上窗,拉开五斗橱
的抽屉,摔出几条维也纳女用香烟。自从随了梁森,她学会了抽烟,以便交际应酬。
今日,她面对残酷的真相,何去何从,谁能替她分忧?谁能伴她同行?孤独寂寞紧
紧地攥住了她,她只能一支连一支地抽,用些微的烟热,辛辣的烟味,来麻木,来
驱寒,来温暖。她离去之后,跑堂来打扫房间,满屋烟雾腾腾,烟灰缸内,茶几上,
地板上,到处散扔烟蒂;那条粉红的丝质披巾,粉白的镂花镶边桌布痛苦地睁大香
烟烙伤的圈圈焦黑。
第三天上午,丁小姐去上海电报局发出加急平安电报。“平安”二字多么简单,
多么不易。我想,在她何去何从的决断中,弟妹的命运便是沉重的砝码。她幼弟海
根犟头倔脑,缺少心眼,四五岁时因饥饿偷吃了后娘买回的一碗白砂糖,得了糖。
十三岁初来上海,二姑妈派他去酱油店买两分钱辣酱,店家给了一大勺,见海根嫌
少,故意戏弄乡下小孩,说若能吃下一大勺,再给两大勺。海根赌气灌入,又添了
辣。双叠成病,偶遇风寒,气管变成了老虎灶的风箱。小妹更是命比黄连苦,三岁
当童养媳,十三岁赎回,面黄肌瘦,瘦骨伶仃,常有低烧,常会咳嗽,她曾陪小妹
到药店去请坐堂医师号脉,医师说是伤风感冒,开些大丸药,服后并无大的效用,
仍是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咳嗽,甚至咳出了鲜血。结识梁森后,梁森带小
妹去看西医,诊断是肺痨,千方百计从香港购入几近黄金价值的药片针剂,勉强维
持如缕欲绝的小生命。弟妹的病症,小弟的求学,乡下老父的生活,桩桩件件都离
不开一个“钱”字。
钱也要命也要。她并不留恋梁森,并不喜欢房事。她没有按时返回芜湖,而是
重新加盟施家剧团,首次挑大梁,主演为她度身打造的沪剧新戏《苦命女单帮》,
演绎一个女单帮的惊险生涯和凄婉爱情。丁阿姨出演女单帮,如身使臂,如臂使指,
自编自唱的百余句赋子板,诉说坎坷身世,催落了无数观众泪。《苦命女单帮》首
演于1944年6 月25日,连场爆满,梁森再度光临新都剧场第六排正中座位。一出戏
走红沪上,继之有续编问世,从第二本至第六本,只是从第二本起,丁阿姨神秘地
销声匿迹,随梁森奔波于沪徽商道。
我也不明白,经历了那场风波,丁阿姨怎么会重作冯妇。也许,那个年月,金
钱具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它会炫花人的双目,使之不辨忠奸,不问是非,连那位
国民党四星上将的岳父在梁森贩运的木材受阻于桐庐之际,也由丁阿姨陪同亲临杭
城疏通关节挽回危局。抗战胜利,这位岳丈无偿得到了芜湖的中国饭店,网开一面,
放梁森落荒而逃,暂避于丁阿姨的一位戏迷的老家青浦观音堂,丁阿姨则背靠大树
安然无恙地回归上海滩。
大上海撒满了喜庆胜利的爆竹声,丁阿姨踽踽凉凉,孤身独行,高跟鞋尖心不
在焉地踢开几星星红色、黄色和黑色的纸皮。发财梦轰然炸裂,沿路抛洒的岁月、
心智和汗水,成了不堪回首的碎屑。她止步于一家玩具店的橱窗前,橱窗内玩具林
林总总,众星捧月般地护卫着一个婴儿大小的洋娃娃,金黄的头发,海蓝的眼睛,
粉红的纱裙,完全是童话中高贵美丽的小公主。她茫茫然地欣赏着小公主,偶然瞥
见橱窗镜框内映出自己的容颜,娇媚的脸上,流泻出一层疲惫且有几分忧郁的沧桑。
当年穿粉红旗袍的公主何处寻觅?当年花心半卷的娇嫩何计再现?丁阿姨恨恨地冲
入玩具店,甩出大把钱,抱走了粉红的洋娃娃。她推开晶亮的咖啡馆玻璃门,坐入
暗角处的火车座,吩咐仆欧送两杯咖啡。仆欧托来了咖啡,不知第二杯该放何处。
她翘翘红唇,示意放于对面座位的小公主洋娃娃前。疯狂的上海滩,有太多的疯狂。
仆欧见怪不怪,耸耸肩诺诺照办。丁阿姨定定地凝望小公主,酸楚的泪水冲开心闸,
涌至眼角冷冻成一缕寒森森的泪光。她伤感地喃喃自语:“小公主,今朝只有侬肯
陪我。”
她给小公主前的咖啡添加奶糖,轻轻搅拌,搅拌出昔日的美丽,美丽就像粉红
色的羽毛,在眼前乱纷纷地飞舞,蜀豫饭店的灯光,国际饭店的天穹,欢快的《蓝
色多瑙河》圆舞曲,旋律越来越清晰、明亮、流畅。她侧颈寻觅,咖啡馆柜台上黄
铜的留声机,像两朵灿灿的牵牛花,正怒放于唱片旋转的黑色,是隐喻吗?金灿灿
的花朵盛开于黑压压的深渊。也许,这是神谕?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成了一片飘飘忽
忽的花瓣,坠下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知晓,芜湖之行成了她心上的一道伤口,永难
愈合;她尚不知晓,梁森划在她心上不止一道伤口,十九岁的她受命堕胎,不高明
的手术使她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她端起咖啡,摇摇晃晃走向留声机,机灵的
仆欧拦断去路,她想把咖啡泼在这张谄笑的脸上,正抬手,背后传来亲切的呼喊:
“阿是娥,侬要作啥?”
她车转身,看见了老师及几个相熟的同行,他们找见了她,守候着她,要她重
回舞台,相信她有能力在舞台怒放惊世骇俗的野玫瑰。
丁阿姨弹去了眼角的一滴隐泪,握住一双双温热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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