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猴子”的歌
“你年轻力壮的,脑袋又活,为什么不想着去找份工作?”我问。
“打工?”“猴子”一脸不屑的样子说,“谈都不谈!”
“我现在这样不好吗?有吃有喝,又没烦恼。我才不愿听别人使唤,还挣不到
钱!”“猴子”恢复了老大的样子,指着前方一大块空地说:“这个地盘都是我的。
我在武汉混了这么多年,附近公安的、商店老板、银行保安我都熟,平常没事我就
在这里捡捡渣子(方言,指垃圾),一天也能卖几块钱。”“猴子”又指着前面一
家还在点灯营业的大排档说:“我在帮那家大排档的老板做事,每天凌晨帮他把炉
子、桌子、凳子收了,骑车送到他家里,下午4 点钟再去把东西运到这里来。一日
三餐老板管我吃,每月还给我一两百块钱零花钱。我又不愁吃不愁用,打什么工!”
“猴子”接着说,他以前也帮别人打过工,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帮忙,后来工头
欠他五六百块钱工钱,怎么要都要不回来,一两个月的辛苦白费了。从那以后,他
就再也没有给别人打工的念头了。前不久还有一个工头找他来让他去打短工,他说
什么也不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每天能吃就吃,能喝就喝。以前还想家,现在
家也不想了。我觉得这样挺自在!”“猴子”不无得意地说。
听着“猴子”的话,我突然想起小曹,2001年2 月份我曾帮他联系到广州一家
工厂做工,他却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跑回了武汉。还有黄鹤楼下捡渣子的“花脸”谭
东,明明有回家的机会却莫名其妙地放弃了。那种为人所不齿的流浪乞讨生活,为
什么比拥有一份工作、比享受家的完整更令他们感觉快乐?在“猴子”身上,我开
始隐隐约约地找到了些许答案。
“猴子”继续大口地喝酒,情绪飞扬的他竟开始唱起歌来。哼的调是一首流行
歌曲,词却被他篡改了。“猴子”的歌唱得的确不错,调压得很准。我和小曹恭维
起我们的“老大”,连拍巴掌带称赞:“唱得不错!唱得不错!”
“猴子”愈发来了精神,说给我们唱一首他自己编词的歌曲,名字叫《夜半三
更去作案》。“猴子”讲,这首歌是他1997年坐牢的时候写的,是写给一个女人的。
他曾和这个女人一起住了半年,后来闹翻了。在牢房里空虚寂寞,想起为这个女人
偷东西的事,就写了这首歌。后来出狱后又添加了一些歌词。
“猴子”说这是他翻唱别人的一首歌,曲调用的是《铁窗泪》。边说他就边唱
了起来:
……
我的心上人
要求实在高
买了摩托车
还要金手表
还想吃得好
还想穿得好
老子实在办不到
那一天晚上
老子去偷摸
一下不小心
摔了一大跤
……
关我的第二天
送我去坐牢
我的心上人
偷偷她在笑
笑你妈的×老子坐牢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
我真心为了你
为了你去偷东西
法院判我两年的徒刑
你却在外变了心
刑满释放回家里
家里已经换了地
可怜的孩子
身穿着破衣
你却在外花天酒地
有一天亲眼看着你
一个男人拥抱着你
当时的心情
充满了杀机
恨不得一把掐死你
掐死你我良心过不去
我们还是跳江去
滔滔的江水
淹没了爱情
我们还是离婚去
上帝呀请你保佑我
保佑我的好儿女
……
凌晨2 点多的街头,空旷而宁静,“猴子”的歌很清晰地飘在夜空里,对面大
排档吃夜宵的人们不时往这边看,“猴子”全不在意,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
我叹服他的记忆力,这么长的歌词居然一口气唱下来,没打一个梗。唱完后我们继
续给了他一阵巴掌。“猴子”又喝了一口酒,趁着兴致说再唱一首,这首歌名叫《
我要回家》,也是他在狱中写的。1997年过春节的时候,他特别想家,就写了歌词,
选的是《外婆的澎湖湾》的调:
从家里到狱中
才有几步路
从童年到如今
这条路不遥远
我一踏进监狱的门
才知道监狱的苦
……
眼里含着泪
再叫声爹和娘
悔恨与伤心的泪水
就会哗啦啦地往下淌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去看我的爹娘
儿是妈妈的心肝宝贝
我不去看她谁去看她
这首歌,“猴子”唱得很动情。我和小曹睡意全无,被他歌词里的情绪感染着。
看着“猴子”不知被酒还是被歌声染红的脖颈,我想,其实他是一个很有才艺天份
的人,只是上苍没有给他一个平常人的命运。
“‘猴子’——”大概凌晨3 点多,对面的一家大排档里,一个男人在向这边
呼喊。“猴子”说老板要打烊了,他要去帮忙收拾东西,然后一溜烟地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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