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真假假的残疾乞丐
1、“侏儒人”魏高炉
——乞丐圈流行的一句话:要想多讨钱,手脚不能全;手残脚也残,露着才来
钱。因此,带自虐性质的裸残行为,成为他们通用的乞讨手段。
——分辨真假残疾乞丐的办法:真的残疾乞丐,一般会把残缺的肢体露在外面,
一看就是真的,假不了;假扮的都会有衣服裤子包着,不能让你看,一看就露馅!
——10元一天,租来的!——许多残疾乞儿背后鲜为人知的秘密。
在航空路“猴子”的地盘上,我和小曹夜宿了一个星期。这期间,我的活动范
围主要集中在汉口的航空路、武胜路、武汉广场、六渡桥、江汉路一带。在这片武
汉商业最繁华的地区,每日都可遇见大量形形色色、不同类型的流浪汉和乞丐们。
他们匍匐在行人如梭的脚步丛中,或坐或卧,或呼叫或静默,用不同的手段争取着
一块块人们丢掷在他们面前的硬币。城市的繁荣寄养着他们,而他们的存在也使城
市的色彩增添了几分光怪陆离。
在这群城市乞丐中,有一种类型占据着相当多的数量,那就是残疾乞丐。只要
是人群熙攘的路边,一不留心,你就会发现前方坐着或趴着一个缺胳膊少腿的小孩
子或是年轻男子,他们裸露着肢体的残留部分,展示给路人,形状凄惨甚至会让人
觉得有些恐怖。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的不幸能获得人们的多少怜悯?他们在城里过
着一种怎样的生活?每见到一个形状凄惨的残疾乞丐,我的脑海里就会闪现出这些
问题。然而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我不禁惊讶地发现,在这个群体的背后竟隐藏着
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
“侏儒人”魏高炉
航空路立交桥下的大转盘,是我每日要经过的一个地方。离大转盘不远的解放
大道南侧,就是著名的武汉广场商业中心。商场的繁华带旺了周边地区,大转盘附
近的人行道上,每日行人如潮,川流不息。
在立交桥东北向、解放大道北侧的一段人行道上,只要是晴好的天气,我总会
看到一个身材短小、形似侏儒、头部和躯干明显比例失常的中年男子坐在地上,面
前放着一张“求援书”和一个大口杯瓷碗,等待着过往行人的施舍。和这一带的许
多残疾乞丐相比,这位“侏儒男子”是最令人动容的一个。因为他蜷缩在那里,体
积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远处乍看像一个婴儿,走近一看却是位成年的男人。
每次经过这位“侏儒男子”,我总会情不自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元、两元的硬
币,丢在他面前的瓷碗里。尽管我这时和他一样,也是一身乞丐打扮。那男子并不
说话,面无表情,只是转动眼眶里那双还算灵动的眼球,算是以他特有的方式表达
出一种感激。我几次试图和他说说话,但他并不作答。我想他也许并不具备语言的
能力,也就作罢。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位“侏儒男子”总是那样地打动我?也许是眼见同类生之不
幸,触动了我人性中最柔弱的部分。在他面前的“求援书”上是这样写的:
“求援
因本人患先天性佝偻病,生无着落,请过路贵人献点爱心,本人万分感谢!
(标点为作者所加)“
看起来,“侏儒男子”的生意并不好。这里虽然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但能够
注意到他并舍得掏出硬币来的少之又少。曾有一个上午,我陪坐在他的旁边两个小
时,他的大碗里只增加了两块钱的硬币。附近一位修车的师傅道出其中原委:他常
年坐在那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了,已经见惯不怪了。看来,他残异的身体已经勾不
起人们的同情心了。
他是哪里人?晚上宿在哪里?他的衣食住行是靠他自己,还是有亲人帮他打理?
这些问题萦绕着我,让我一直想探个究竟。无奈他始终默然地坐在那里,无法和他
取得任何交流。
有一天下午,天气骤变,风夹杂着雨滴袭向过路的行人。我流浪归来,经过那
段人行道,恰巧看到那位“侏儒男子”正忙不迭地收拾“摊子”。他艰难地移动着,
抖抖擞擞地想站起来。我忙跑过去,帮他收起地上的“求援书”,又将他扶了起来。
他感激地看着我,出乎我意料,竟从喉咙里竟挤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谢谢!”
原来,他可以说话的!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我把他扶上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属
于他的三轮车,每日,他就是摇着这辆手动三轮车从住处开到这里,又从这里驶回
家中。雨滴由小变大砸在行人的身上,我把三轮车推到路边一处可以躲雨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雨和淋湿的路面,坐在三轮车上的他叹了一口气说:“唉!今天又没搞
到钱!”
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音节简单却亮而清脆。这使我
想起前不久来华访问的世界著名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在轮椅上接受访问时借助
电子扩音器发出的声音,二者声音的质感很相像。
我笑着说,没想到你能说话。他说,平常我很少讲话,因为讲话费力气。他也
冲我一笑,说我是个好人,经常关照他。
闲谈中知道,他叫魏高炉,是地道的武汉本地人。说着,他还从怀里掏出一个
本子递给我。我一看是《残疾人证》,里面贴着他的照片,还记着他的生日:1958
年10月。
魏高炉说,凭这个证他可以每月到居委会那里领取210 元的低保金。自己由于
身体的原因,开销很低,210 元基本上能解决每个月的吃饭问题。平常他就在航空
路立交桥一带讨些钱,每天好的话能搞个“张把钱”(武汉话,指10元钱),不好
的话只能守个两三元钱,遇到下雨、下雪等天气就是颗粒无收了。
魏高炉说,他的家离这里不远,在武汉还有姊妹,但他的生活基本上能够自理,
因为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街坊邻居们对他很照顾,经常帮他出摊收摊,还帮他做
一些不方便做的事情。魏高炉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攒些钱,以便在年老的时候
解决后顾之忧。但坐在三轮车上的他不停地感叹,现在讨钱越来越不容易了。“这
一带的残疾乞丐越来越多,人们见多了也麻木了,不再那么轻易地给钱了。特别像
我这样的,又不会喊,又不会做样子(指将残缺的肢体展露给行人看),现在连生
活都很难顾得上了!”
“现在的假乞丐也蛮多。”魏高炉说的“假乞丐”是指假冒的残疾乞丐,“他
们其实身体好好的,故意做成残疾的样子,骗人家的钱!他们多了,把我们的‘生
意’也抢了不少。”魏高炉用了“生意”这个词。的确,对他这种身体状况的人,
乞讨是他惟一能在这个世界上求得生存的生计办法。
“有没有想过娶老婆生孩子?”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些不太现实,但还
是禁不住问了一句。魏高炉竟露出开朗的笑容,说:“想啊!可是谁会要我呢?”
他的自嘲的笑里蕴含着一种无奈的酸涩。
雨停了,路面湿淋淋的。我提出送魏高炉回家,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家还
早”,遂摇动他的三轮车,找了一处稍微干爽点的地面,慢腾腾地移下三轮车,展
开那张发黄的“求援书”,面无表情地蹲坐在那里继续乞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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