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六位老人的晚餐
从我和郭新民相遇的地方,到他的租住地,正常人行走最多5 分钟,可我和他
走了近20分钟。
他住在一间当地村民搭建的简易房里。门前,三四个老人围在一起,蹲的蹲,
站的站,在那里做饭。烧的是一种很古老的钢灶,这种灶只能烧木材、棉梗等物。
我和他们打招呼,几位老人对我很客气。我就站在门口看他们做饭。屋外没有灯或
蜡烛等照明物,墙面被烧得漆黑。他们的灶临墙而放,一个很破旧的锅内,正煮着
满满一锅面条。烧的木头是很不规则的,甚至还有很难烧的夹板。
郭新民要我到屋里坐。走进屋内,乱七八糟的景象映入眼帘。这是一间仅十一
二个平方米的砖瓦房,左边是一张床和一个地铺,上面垫的是破烂不堪的棉絮,被
子也显得很脏,胡乱地堆在那里。右边堆着一些木头、木架子和几个缺口的碗、瓷
缸。抬头上望,顶棚是几张发黄的篾席,最靠里边的两张破了个大洞。我问郭新民
:“郭师傅,那里不漏雨吗?”
郭新民随便往地上一歪,点燃一支“游泳”烟,依然是那样一副缓慢的语气:
“是呀,一下雨就漏。”
这样的环境怎么睡觉呢?尤其是睡在地铺上的人。旁边坐着的一位老师傅插话
:“不好睡觉也没有办法,我们又没有钱租好一点的房子。上一次下雨时屋内到处
是水,晚上不能睡觉,只好坐到天亮。”
“这样的房子租金不是很贵吧?”我问。
刚才插话的老师傅叹了口气说:“武汉市哪有便宜的房子哟,如果住一个月,
房租就是140 块钱;如果住半个月,那就是一个人一天两块钱。”
这种价格,相对于这种房子来说还是算贵的。我坐在地铺上,和刚才插话的那
位老师傅聊起来。我注意起他的打扮,他头上戴着一顶很旧的帽子,衣服很脏乱,
抽的也是“游泳”烟。我问:“老师傅,您贵姓?”
老师傅说话的底气倒是很足,一副粗嗓门:“哈,我叫郭振华,今年70岁了。”
“那您和郭新民师傅是家门呢!”
郭新民“哈哈”一笑,这是自我们见面后他第一次发出笑声。他说:“小师傅,
你不知道,他是我父亲!”
我有些吃惊:“他是您父亲?您们一起出来的?”
“这没什么奇怪的,到外面来讨饭的很多都是一家人,这样有个照应。”他指
着外面说,“在外面做饭的,还有两个人是亲兄弟呢。”
在他的引见下,我见到了在屋外做饭的那对老兄弟。他们是哥哥秦文庭,今年
78岁,弟弟秦文魁,今年63岁。另外的一个叫张先红,今年58岁,还一个叫秦德明,
今年64岁。6 个人都是一个镇上的(据郭振华介绍,他们镇就相当于村的级别),
平时总在一起做事、晒太阳,这次是相约一起到武汉乞讨的。出来时,每个人带着
一床被子或垫絮,指望能讨一些钱回家过年。
大约晚上10点,6 个老人的晚餐煮好了,是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秦文庭说,
面里除放了少许的盐,其他什么也没有。另外,面条底下有稀饭,是用讨饭时别人
施舍的一把把的米煮的。
“油也没有放吗?”我觉得不可思议,这可怎么吃呀。没想秦文庭却说:“有
这吃就不错了。我们讨一天,付房租都不够,哪还有钱买油、胡椒、味精?”
秦文庭、秦文魁、张先红三个人端着碗从锅里挑面条。挑好面条后,将锅底的
饭倒入一个盆子内。没有锅铲,秦文庭端锅,秦文魁和张先红用筷子使劲地向外扒
饭。他们配合的动作很滑稽,三位老人还开着玩笑,可我却笑不出来。
看到三位老人吃这样的“晚餐”,看到他们难以下咽的样子,我心里酸酸的,
喉咙里似乎被一个硬物塞住。他们说,自从来武汉后,每天都是这样吃的。如果在
街上运气好的话,捡到别人丢的吃剩的盒饭,那就可以加一次餐了,但这样的机会
并不多。
已是11点多了,我找了理由,向他们告别。临走时,我说还会来看您们的。6
位老人非常客气,争相送我出门。街上寒风嗖嗖,走在路灯昏黄的光影下,我的心
情异常沉重:曾经面对过许多生活艰难的流浪汉和乞丐,但都不曾像这次这样感伤,
也许因为他们是老人的缘故。可以说,这是我体验乞丐的过程中心情最沉重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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