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发育迟缓
至于盛可以,大概是看信海欣情绪也挺激动,就一同陪着来了。
信海欣说:" 蔡小菜,你抓着我的手,靠着我,别倒下!"
她走在我左手边,用手地抱着我的手臂。我歪歪斜斜地走路,往她那边倾的
时候,她承受着我身体大部分的重量。
高老头说:" 小菜,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我跟你哥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后
我就是你哥。"
他一副接帮结派的语气,说" 以后我就是你哥" 的时候,很坚决的样子,像
我所熟悉的蔡小财的样子,甘愿承担的姿态。
盛可以说:" 你看你的嘴唇都干裂了。蔡小菜你要听我的,先喝点水。"
她跑着去买的矿泉水,很吃力地才把盖子拧开,然后站在我面前,满脸担忧
地看着我,把瓶口凑近我嘴边。
到了寝室,我就躺在了床上。他们帮我盖好被子,或许是怕我冷,然后把高
老头那床油腻腻、臭烘烘的被子也给我加上了。他们或坐着或站着,围在我床头,
百家争鸣似的安慰我,给我讲" 小财已乘黄鹤去,太多悲伤亦枉然" 的道理。
我开始不说话,等好不容易开了口,便疯狂地骂人,声音大得惊天动地。
" 是那婊子,一定是那婊子,我操她妈,一定是她把我哥给害了。"
边骂我还边把床板捶得砰砰响,像要以此来发泄心中的苦痛和愤懑。
靠我最近的盛可以把我的手紧紧攒住,说:" 蔡小菜你不能太激动了,你在
骂谁呢?是谁害了你哥?你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海欣问:" 你是说你哥的女朋友吗?那天你不是还找别人要了她的手机号
码吗?"
高老头拿张热毛巾捂在我额头,说:" 就是那晚你打电话过去了那个?"
我没有回答他们问的任何一个问题,我知道我可以用不说话来表达一种最有
力的默认。是的,从知道我哥出事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那个骂我神经病的臭
娘们是凶手,一定是她把我哥逼到这一步的。我哥以前多坚强啊,天塌下来都不
弯腰。
等信海欣和盛可以回自己女生宿舍去了,我把高老头招呼到跟前。
" 你明天一早就给那个什么副书记打个电话,要她千万千万别把我哥的事通
知我家人,他们没办法承受住这份悲痛的。"
" 这么大个事,不通知家长能行吗?"
" 妈的,不行也得行。谁要是敢通知我就宰了谁。"
" 我知道了,小菜,你快睡吧。"
" 高老头你明白吗?我哥他比我听话,比我懂事,比我上进,我爸妈对他的
期望比对我在高很多,他们不能没有他的,你明白吗?"
的确是这样,爸妈几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哥身上,或许他们认为,
一个听话、懂事、上进的孩子,才能出息,才能担负起太多。我哥是好孩子的榜
样,从小就不吵着要零食吃,从小就知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替父母分担。
以前在镇里上初中,我哥可能是惟一一名带凶器进教室的学生。他书包里装
着把砍柴用的弯刀,不过为了能装下,把木制的把给取了。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
他都会在路边的树林里砍一捆柴背回家。他拉我一起去,我不情愿,每每只是在
一旁看着,并不动手。但进家门的时候,面对爸妈欣慰的笑容,他总会说,爸妈,
我跟小菜又一起砍了捆柴回来。
凌晨两点的简易公路上,夜色黑得吓人,风潜伏在两旁的林子间,一次次地
突袭而出。蔡小财用家里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驮着我,拼了命地踩啊踩的。我听见
他很艰难地喘息,我听见他用干渴的嗓子不停地喊着。
" 小菜,抓紧边栏,用力些,你要坚持住!"
" 你不能有事的,知道吗?小菜,哥还指望以后结婚的时候等你送大彩电呢。
"
" 小菜,你倒是说句话啊!要不哥给你讲个故事吧。古时候有户穷人家有两
兄弟,大的叫大喜,小的叫再喜。有天家仆给他们各自缝了条内裤。"
" 你在听我说话吗?小菜!听见我说话你就用脚踢一下底盘。好,那哥接着
给你讲故事。家仆给他们缝的内裤一大一小,告诉他们,小的要小的,大的要大
的。结果两兄弟在房间里争论了老半天,也比试了老半天,还是分不好,于是就
打了起来。家仆进去,弄清是怎么回事,刚要评理,大喜和再喜刷地把身上的裤
子一脱,都气鼓鼓地说了同一句话:我的大,就是我的大!"
" 在不在听啊?小菜。就快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哥对你这么好,从来没跟
你抢大内裤穿,你千万不能吓哥的,知不知道啊?!"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蔡小菜13岁,发育明显迟缓,身子单
瘦,至少要比我矮半头。那天爸妈到邻县的小姨家借钱去了,晚上没能赶回来。
我半夜发起高烧,把蔡小财急得额头冒汗,看上去比我还烧得厉害。从没踩过三
轮车他硬是花了半个小时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后来蔡小财告诉我说,那天晚上我烧成那样,他还真害怕我半路就跑去跟马
克思下棋去了。他还威胁我说,小菜你以后再敢生病吓哥,到时睡觉被老鼠夹夹
了耳朵可别怪我阴险。其实他说是这么说,断断没这个胆,倒是我干过这事。还
只上小学的时候,我跟别人打架打输了,蔡小财他竟然还骂我不该。我心里憋得
那个难受啊,晚上就把家里那老鼠夹拉满放进了他被窝里。本来以为可以夹他五
个趾头的,谁知只夹到四只,搞得他大声呼痛的时候我还在闷闷不乐,还在想怎
么有一只就没夹着呢?
经年之后,也就是在确定我哥蔡小财出事的第二天凌晨,我又承受了一场更
可怕的高烧。高老头背着我往校医院赶,一路上我都在骂蔡小财。他怎么可以这
样?怎么可以呢?我发个高烧生点小病,他都吓得快要自己先去见了马克思。他
怎么就不想想,他这么一走了之,我会被吓成什么样!不要说见马克思,我是连
思格斯、列宁一起见了的心都有。
从寝室到校医院,不过十多分钟路程,我却觉得那么漫长,漫长得够我回到
很多前年的往事,回到13岁时的蔡小财身边。那时的蔡小财虽然瘦小,虽然没有
上大学之后帅气,可脑壳子却相当有灵泛了,连我都不得不很不服气地在心底暗
自赞叹他聪明。因为他都知道用节省下来的零钱帮我到百货商店去买奖状了,拿
回家往墙上一贴,然后叫爸妈去看,说我们两兄弟多拽哦,又都是三好学生。直
到现在,家里那堵墙上还贴满了我被评为" 三好学生" 的奖状,都没盖公章,是
蔡小财的杰作。他怕我的不好学惹得爸妈不开心。
高老头把我往医院的条形长凳上一放,急急地跑向值班室叫医生,刚迈出两
步又转过身来:" 小菜,你要安静,别再嘀嘀咕咕了。你晚上睡着的时候整个就
在骂人,寝室里就你一个人在睡觉,这会醒过来了就不能再骂了,你看你都烧成
什么样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