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

    南庆街十六号

    史依丽

    早几年来的“老深圳”，都知道国贸对面的胡同里有条“南塘汇食街”，那是
块人旺财旺的宝地，热闹非常，酒楼多，食客天天爆棚。沿街走到底，有一座旧式
三层楼房，破败的窗棂与密集的蛛网纠结在一起，引得经过的人们忍不住望多几眼。
楼面上的字迹勉强可以看清，上面一行是“广东深圳邮电”，下面一行是“中国邮
电工会深圳委员会”。谁能知道，这座楼房曾是当年老街上最好的建筑之一。小楼
在街口独树一帜，其风光不亚于如今的地王或者国贸。

    L 君曾是小楼的住客，他告诉我，小楼为外砖内木结构，它的地址准确地讲叫
：南庆街十六号。小楼始建于什么年月，L 君不知道，L 君的爸爸也不知道。据说
最早是个旅馆，当年，北伐闹革命的叶挺，曾在三楼的一间屋子设立过指挥部。小
楼因此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1952年，小楼被改成邮局。

    L 君随父母搬出南庆街十六号已是1982年，那一年L 君14岁，他把童年快乐与
少年梦想都留给了小楼。60年代邮局迁到现在深圳市邮局所在的位置，小楼改作邮
电局职工宿舍，一楼则成为幼儿园和公共厨房。小楼每层住有6 ～7 家，L 君的父
母都是邮局职工，一家大小住在三楼的一间房。几十户人家聚居小楼，活生生《七
十二家房客》吵闹版，但邻里之间亲密互助，那份温馨令人回忆。小楼没有厕所，
解手要去南塘街公厕，因此家家备有坛罐，清晨每家每户挤在楼下院子里的两个公
用水龙头前洗涮尿罐，刺鼻的气味满院飘散。孩子们的时光消磨在桂花丛，捉迷藏
之类的游戏中。L 君喜欢独自呆在三楼大阳台上，边看落日边幻想当年叶挺在木楼
梯上下踩出的咚咚声响，想着叶挺也一定站在这阳台上思考与北伐有关的问题。小
楼绿色油漆的窗扇，在L 君的童年里总是明亮如初。

    南庆街十六号的重大事件，似乎都跟自然灾害有关。着过一次大火，让人们心
惊了一阵。每次台风袭击深圳，大院多少都会吃紧。最凶猛的一次，墙壁在暴雨中
摇来荡去，好像随时会倒下。在那个年代，买什么都要凭票，L 君的母亲要早上四
五点钟就去菜场排队，才买得回一点瘦肉和猪肝，小楼外的街道路灯，总是那么昏
黄，L 君玩晚了，特别害怕老鼠，不敢独自回家，只得去街口等待父母，数着路灯
下一个又一个走过的人影。

    小楼坐拥老街风景，五六十年代，穿着布衣的香港人在街上打个转又踏上回乡
的路途，老街显得寥落。70年代初物质贫乏，老百姓蜂拥在从蛇口拉回次品鱼的推
车后面，大院的人没少吃这种东西。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过境的香港人陆续增
多，他们从火车站穿梭而来，挑着电视机、电风扇、花生油、方便面，满街都是耀
眼的蛇皮袋。能让L 君明确意识到小楼周遭变化的是潮汕菜贩，改革开放后的老街
菜场，潮汕人陆续把持了地头，每天凌晨就开始进菜，折腾得一条街不得安宁。这
些两手空空离开故土的潮汕人，在老街捞得他们的第一桶金。

    改革开放，特区建立，L 君一家搬离了小楼。每次路过南庆街，他都要进去看
看，随他来得最多的是年幼的女儿。L 君想让她感受一下自己儿时生活的环境，了
解特区也是一步步发展起来的。女儿指着那黑黑的窗棂，搞不明白深圳为什么有这
么破的房子。

    随着深圳旧城区的改造，南庆街十六号于1999年底被清拆。崭新的东门步行街
取而代之，成为城市的新景观。如今行驶在路上的“大奔”和宝马里，车主说不定
就是当年菜档的潮汕老板，而伴随深圳一同成长的L 君，刚刚加盟了一家网络公司，
跟他年轻生命一同站在新经济的潮头。与相当一部分深圳人的感触一样，L 君缺少
的是时间。（作者单位：深圳市振业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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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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