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篇
妈妈的遗憾
严运龙
每当我安逸地坐在家中通过电话轻松愉快地与天南地北的朋友通话时,我的眼
前常常浮现出妈妈临终前吃力地瞪着电话、久久地不愿闭上的双眼。
1988年7 月,我因工作调动来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能来深圳工作本
来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但念及因此而要远离久病的母亲,心中难免依依不舍。
想到从此便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见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妈妈也整日闷闷不乐,愁眉
紧锁。南下那天,妈妈硬是强撑着病体去车站为我送行。看着她久病失神的眼睛中
充盈的浊泪,感受着她枯燥的双手上握着的母子深情,我的泪水一下又决堤而出。
我哭着对妈妈说:“我去了深圳就马上装一部电话,那样我们便可以像在家中一样
天天讲话了。”
到深圳后,才知道要申请一部电话实在不容易。当时我的月薪才不过350 元,
而申请一部电话至少也要8000元,昂贵的费用根本就不是当时的我胆敢奢望的。再
说,那时因为线路和号码相当紧张,安装电话都得凭关系请客送礼走后门,即使那
时我有了钱,也别想装上电话。我所在的学校是一所教职员工人数达120 人,学生
近1500名的中学,但整个学校只办公室里一部电话。学校明确规定不能拨打和接听
私人电话。为了防止个别老师不自觉遵守规定,学校特意做了一个木盒子将电话锁
起来,只有办公室值班的人才能接听打进来的电话,也只有学校领导才能打出去。
那时邮局的长途电话业务也相当繁忙拥挤。每天都是从早到晚一条长龙从邮局里柜
台处排到邮局的大门外,个个都伸长脖子神情焦急地等待。无论酷暑还是暴风雨,
邮局门前的这道特殊的“景观”总是不会消失。为给妈妈打电话问候她老人家,我
便只能去街头小店打。可街头的私人电话“宰客”现象又相当严重。一个电话下来
总要比正常收费贵至少两倍的价钱。这些在今天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当时却那么
真实地存在于我们的身边。
绝大多数时间,我和妈妈便只能万里传书互通音讯。尽管听不到母亲的声音,
可在遥远的南方见到母亲歪歪扭扭的笔迹也算是莫大的欣慰了。每次读到妈妈因为
风寒而病情加重的消息,我便心急如焚,可除了连夜伏案写信问候外,我别无它法。
后来,妈妈知道如此慢腾腾的“书信谈话”只会让我干着急,就决定对我隐瞒实情,
总说自己身体好了,让我千万别挂念。几个月后,这样的信多了,我竟糊里糊涂地
认为母亲恢复了健康。直到1993年夏天回家时,我才知道其实这两年多来妈妈的身
体每况愈下,甚至几个月卧床不起。
回深圳后,我又赶紧想办法借钱申请安装电话。几个月后,号码终于拿到了手,
邮局也说将尽快安装到户。我立即将此消息告诉家中,等待着与妈妈通电话。可那
时新放号,安装的人特别多,邮局人手不够,只能按排队顺序安装。10天过去了,
我的电话没接通,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通。
1993年12月18日,星期一,我像平常一样去上班。我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一封
加急电报放在办公台上。我顿时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笼罩着。几年来,我最怕看到
的就是接到家乡来的快件和电报。医生说像母亲这种病随时都可能离我们而去。
“母病故,速归!”我攥紧电报,眼前一阵昏眩。几年来,我最怕发生的事终于还
是发生了。在老家,姐姐流着泪告诉我,母亲病重那几天,老是看着家中的电话,
只要一有人打来电话她就挣扎着赶紧问:“是不是龙儿的?”
我带着永久的失落回到了深圳。10天后,我苦苦等了5 年半的电话终于接到家
中。
一晃7 年过去了。这几年,深圳的电信事业和其它各行各业迅猛发展。不仅各
种费用一降再降,而且服务质量也越来越好。电话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手机拥有
的数量甚至超过了座机的数量。我,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教师,却也早已拥有了电话、
call机、手机和传真、E -mail和ISDN(一线通)。看着深圳电信业如此迅猛地发
展,我深深地相信,发生在我和母亲身上那种永远不可弥补的遗憾决不会再发生了。
这是时代的进步,是电信业的进步,更是深圳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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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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