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篇
四年前的一桩小事
唐伟
1996年的时候,我在下梅林住过一段时间。由于生计关系,几乎每天都往华强
北一带跑。乘客们个个身子挤得扁平扁平的,偶尔也有人少的时候,宽大的车厢像
一个大簸箕,咣里咣当,颠来颠去。车顶和两侧的大窗洞开,凉风吹过,呼呼作响,
倒也可以感到几分快意。那段时间,我的日子困窘,往往兜里揣着的几十元钱,就
是自己全部的家当。我常常喜欢坐在这样宽大的车厢里,随着车子颠簸飞奔,得意
洋洋地胡乱想一些事情。
那天,在华强北,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脑子一直在走神。看见216 路汽
车来了,就挤上去。人很多。挤到自动投币箱跟前,我开始摸口袋,摸来摸去,口
袋里只有一张50元的钞票和一枚硬币。车已开动,我把一元硬币放进投币箱,同时,
生怕司机误解,连忙解释了一句:
“师傅,欠五毛,下次我再补上。”
“说什么下次补,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瞧着司机脸上的表情,有怀疑,还有厌烦,但更多的是鄙夷。说实话,我一向
很爱面子,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竟遭此数落,窘迫与难堪,可想而知。
司机又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难听话。我当时真恨不得把身上仅剩的那张50
元塞进投币箱,看他还怎么说,但我最终没舍得去赌这把气。因为这50元钱是我身
上仅有的家当。还好,司机没有停车把我赶下去。满载乘客的车身吱呀吱呀地响,
我木然地呆在那里,好像满车重负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恨司机么?有点,但不全是。司机按规定做,没有错。恨自己疏忽么?有点,
也不全是。因为我决不是想存心占便宜的呀。人在愤恨的情绪中,脑子总是乱糟糟
的。但我当时却有一个念头是很清晰的——我想以我的行动让他信任我。
过了大概两三天,我又一次乘坐216 公共汽车。
人不是很多,我上车后,一眼看出,司机还是那个司机。我把早已准备好的两
枚一元硬币故意扬起很高,像提示那个司机注意,又像是想让全车的人都看到,用
坚定的语调说:“师傅,我多投五毛,补上次的。”司机对我的举动没做什么明显
的反应,只是微微把脸侧向车窗,故意不看我的举动。满车的人也都不知就里,漠
然相向。我稍稍有些失望。真希望满车的乘客都是前天那些乘客,好让我当场挽回
面子。当我刚要转身往车厢靠里的地方走去时,司机把脸转了过来,干咳了一声,
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上回冤枉你了。”
车一站一站地停,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少了。车厢开始显得空荡起来。回想起几
天前那个司机说的“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一句话,就像一根钉子钉在我的脑里,
挪移不开。凉风灌进车厢里来,呼呼地响,我倚着车窗斜坐着,任风吹掠着额发,
脑子里开始飞快地掠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从车窗望出去,新雨后的街道格外干净,道旁的花草格外艳丽。我又想到了深
圳。不管是深圳市民,还是来深圳的外地人,大多数都承认深圳是个比较好的城市,
撇开强烈的商业意识和竞争意识不说,单就市容干净、公众文明,重平等,讲秩序
这些方面来说,也是常叫深圳人感到满意和自豪的。我们珍惜深圳的一些好风气,
因而有时也不免会生出一些小小的担心,担心这些好的风气哪一天会失掉。如果说
一个城市一夜之间就会优势尽失是不大可能的话,那么会不会失于“蚕食蚁蛀”式
的蜕变呢?
车很快到站了,我的思绪没能继续展开下去。
这件事过去差不多四年了,216 次车也好久没再坐过。我跟那位司机之间的事,
实在是小,甚至连芥蒂之怨都算不上,只算是一种琐碎的记忆吧。但这记忆,却常
常会在脑子里出现,并引发一些漫无边际的联想。(作者单位:深圳金地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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