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我的团长我的团(3)
我立刻捡起了火柴,有点儿像瘸子捡回自己的拐杖——尽管我已是个瘸子,
并且没有拐杖。我们早已不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怒了,所以我平实地回答他:“郝
兽医有。”
“兽医死哪儿啦?”
我悻悻地打击他,“在问有吃的没。”
康丫对这种打击基本是免疫的,“一起去?”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个并无兴趣的烟头之外,并无其他发现——那就一起去。
我和康丫回身,进入收容站的大门,或者更该说被封闭的这整条陋巷的巷口。
巷子很深,凋零破败,盛装我们这些凋零破败,散落于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
危墙之下甚至危墙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溃兵。我和康丫穿过他们,我拖着我
的整条左腿,走得恰似一名刚去过势的太监。
溃军不如寇,流兵即为贼。无衣无食,则立刻陷进求衣求食的怪圈。全军尽
墨四周后,我和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我们,流落到这座滇边小县。惯例是把我们
这样的溃兵交给地方,惯例又是地方把我们这样的流兵交给老天爷,所以我们求
衣求食时也只能巴巴地望穿老天爷。
我们所经过的大部分人两眼漠然而茫然,把自己的伤肢架得横断整条巷子,
用所有的生气给别人制造最后一点儿麻烦,在被人碰到时再呼痛和叫嚣——相比
之下我的死样活气都可算生机盈然。少数是扎堆的,在虚无中振作起一种全无方
向的努力。不辣便是这样的一位。
一摊人踞坐于巷子中心的路上,完全堵塞了交通,用摊来计算因为他们大多
数坐都没得坐相。他们的激愤通常始于口水也终于口水,一口浓郁湘南腔的不辣
是其中最大的一泡口水。他油滑时亦显得激愤,激愤时亦带着油滑,他浑浑噩噩
但永远带种纯真的愤怒,他还有种来自乡野的原始的生命力,凭这个,虽然只是
区区一个上等兵,他却时常在一群听天由命的兵油子里占到先机。
“……肚子饿了要跟我们喊,我们饿了跟哪个喊?老天爷?”那家伙对着巷
子之上的苍穹庄严缓慢地比出一个蔑视的手势,“扯卵谈。他听不到,要是听得
到看得到,刚刚这一下我就被雷劈死了。”他揭示了他的谜底,“要跟听得见的
喊。”
我被阻滞,因而觉得有必要干预一下,“不辣?”
不辣回头,看着我用手指在颈下划过,这举动提醒的意思远多过警告,一摊
人因此寂静下来,但寂静中来自我腹中的一声低鸣把所有提醒和警告全部出卖。
不辣油滑上脸,开始涎笑,“军官老爷也没得呷!跟他们喊有条卵用!要跟
有呷的喊!跟县太爷喊!”
“随便。”我哼唧着,低着头从人群中刚腾出的过道中挤过,我身后的康丫
在向不辣索要针线。
“有针线的没?”
不辣拔给他一根头发。
我和康丫进入了我们的地盘,一个比较开阔的天井,在这陋巷中它算一片不
小的甚至是最大的空地,在这里扎堆和展览伤口的人远不如外边的人多,因为无
所事事和愤怒都要求起码的观众。这里孤魂野鬼般游荡的人大部分与我没有直接
关系,有关系的只是聚集在一堆废材和垃圾旁边的郝兽医、豆饼、要麻、蛇屁股
几个,我和康丫本该是径直走向他们,但天井进口的迷龙则是我和康丫这两名尉
官不得不正视的一个存在。
白山黑水之人迷龙,上等兵,他有一张竹躺椅,顺便守候着他身后的仓库和
一个“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亲信羊蛋子在躺椅边的一张小
凳上掷骰赌博。赌注很好笑,谁输了谁就被对方在屁股上踢一记。迷龙占尽便宜,
十有七八是他赢,而羊蛋子就算输了也只敢轻轻来一下,迷龙则不怎么喜欢节省
自己的力气。从外表无法看出迷龙只是个上等兵,因为这货穿了件并不合体的校
官服,为图凉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条轻纱纺绸裤子,加上裸露的虬结的肌肉,
看起来像个刚干了一大票的土匪暴发户。他赢舒服了就给自己扇两扇子,顺便吃
一片羊蛋子早给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乌拉在旁边怯怯地欲言,但总被迷龙例无
虚发的向后一肘子捅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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