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里外都不是人
回龙县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开过了没两天,黄彩的幺舅妈提了一篮鸡蛋,衣衫
褴褛猥琐不堪地找到黄彩家里,刚一进门她就一头趴在地上怎么也不起来。幺舅妈
哭着说:“黄彩啊,你当了政府的官了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黄彩这才知道幺
舅三个月前已经被抓了,幺舅娘要她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去救幺舅。黄彩想,不
论怎么说,当年徐匡被抓是幺舅帮忙才把他放出来的。而今幺舅被抓,幺舅娘已经
找上门来求我了,自己怎么说也不能不尽心啊。
黄彩扶起幺舅娘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政协委员究竟是不是官,尽管没叫我管
事,我也得去想想办法。幺舅当年也帮过他们,我不信他们共产党现在就这样无情
无义。”
幺舅娘说:“你原来家里的那个长工李子良现在是副县长了,以前市里的保安
司令部几次要拿他,都是你幺舅给你说了,那不就是要你去跟他们报信。李副县长
现在是专门管这些事的大长官了,你去求他,只要他开个恩,哪有办不到的。”
黄彩面对这哭得昏天黑地的幺舅娘,想来想去还是横了心说:“好,我去。就
看他李子良怎么说。”
黄彩去了县里的军管会,好不容易才找到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李副县长。李子良
见了黄彩马上叫其他的人都等着,大步跨上去热情地和她握着手说:“我早就想抽
个时间好好和你说说话了,你看,这面前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实在没办法脱身哪。
你现在好吗?你住的房子现在只给你安排了一间,等下一步给你落实了工作之后,
再给你调整一下。你说,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黄彩也不含糊,单刀直入地说了要放她幺舅的事,还特别提到她幺舅以前曾经
帮忙放出徐匡,又好多次给云山游击队明里暗里通风报信的事情。
李子良皱起眉头沉吟了一会说:“你说的这事我都知道,可是现在看来很难办。
你幺舅怎么说也是国民党县党部办公室的主任秘书,他个人在外面的民愤虽说不大,
可由他经办的事情也不少,起码要接受一段时期的审查。你说的给游击队报信的情
况,我会在下次工作汇报的时候提出来,那要看其他领导和上级怎么看了。不过,
黄彩呀,现在清匪反霸的斗争尖锐复杂得很啦。上次在政协会议里发的文件你看了
没有?我在会上还专门谈了这个问题。”李子良想了想又说:“那次会议过后的小
组讨论,我怎么没见到你?”
黄彩说:“我那几天人不舒服。再说那些文件我也一点看不懂,我心里发闷。”
李子良非常吃惊地说:“怎么连那些文件你都没看?你不看也应该听听人家怎
么说吧。那天我在讲话中说的立场问题,你怎么就没听见?黄彩呀,你实在需要擦
亮眼睛提高阶级觉悟啊。”
黄彩本来就觉得自己委屈,一听到这带些训斥的话心里就冒火,她气得只说了
一句:“没想到你这样无情无义!”扭过头来就往外面走。李子良在后面叫了两声,
她也没回头搭理。
可没过半月,黄彩的幺舅还真就给放出来了。
这下可不得了,那些被抓的原国民党的军警官吏、地方袍哥以及各方术士、地
痞流氓的家里人全找上门来了。一到夜里,提着各式礼物的男男女女鬼鬼祟祟川流
不息。这下可把黄彩难住了。她对那些礼物可以不收,但有些人的拜托怎么说也是
不好拒绝的。比如,当年给徐匡和李子良透过不少风的刘乡长;当年向各路拜把兄
弟打过招呼,给徐匡抗日宣传队放风看路的袍哥兄弟。这些人能拒绝得了吗?
黄彩撑着脸皮又去找李子良了,这次,李子良态度虽也算和蔼,可也非常认真
地说:“黄彩啊,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啊。近来对你的反映很大哩。说去说
来还是个擦亮眼睛站稳立场的问题。上次为你幺舅的事,我找了几个人写了证明,
好在他以前直接做的坏事不多,也确认他给地下党报过信。本来应该对他多看管一
个时期,多搞清一些问题。但是因为你来找过我,我就专门把他的事情提前办了。
放他出来,处理成‘就地监督管制’。为这件事,我在党内虽然作了说明,可也受
到不少批评。这次你又来说放这些人,我实在是帮不了喽。同时,作为一个老朋友,
一个老同志,我还是要提醒你啊。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是严肃的阶级立
场问题,绝对不是江湖义气那些东西。黄彩啊,你一定要站稳立场,明白事理。我
今天批评你,也是为你好啊。”
黄彩被说得脸上发烫,可还是瞪圆了眼睛有些气愤地说:“我今天来说的人不
是一般的朋友,都是帮助过你们的人。要你帮忙的人,我都是再三掂量过的。我就
不懂你说的什么‘立场’。当年那些人如果也来说‘立场’,你们好多人都活不到
今天。你们现在不讲情面了,就说是什么‘立场’了。你们一来就关了那么多人,
我早就明白你们是最不讲义气的! ”
李子良顿时瞠目结舌,真不明白这黄彩说话竟然如此蛮横。可他又觉得自己懂
得黄彩,了解黄彩,更觉得自己实在是欠了她什么。他看着黄彩什么话也没说,心
里想,自己应该多和她接触,应该让她慢慢提高阶级觉悟,才能明白现实斗争的道
理。然而黄彩却怎么也想不通,回到家里更加不是滋味,不由得伤伤心心地大哭了
一场。她又想
起了徐匡,她认定只有徐匡才明白当年那些事情,只有徐匡才讲义气,只有徐
匡才懂自己的心。她想,要是徐匡能活到今天,不但教堂不会撤,自己的那些朋友
肯定也不会被抓。她越想越难过,又从箱子底下找出徐匡给她留下的剑鞘,一个人
默默地说:“我黄彩至今孤身一人,叫我没脸面对那些帮过我们的朋友。我那时候
就该跟你走,跟你走了,就不至于现在弄得我里外都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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