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不可理喻
在到这里来之前,探梅也知道现在的大姐已不是从前的大姐了,更知道自己是
祸害过全家的灾星。她曾经想,既然是灾星,就应该像所有的灾星一样,默默忍受
着一个灾星应该忍受的屈辱。可又不知怎么,另外还有一个声音却总是在鼓动她,
让她不断想像着大姐能像过去一样能伸出手来救助她。然而,这眼前的大姐竟毫不
掩饰地表明了对自己的厌恶,这厌恶让她感觉到了一阵绝望般的绞痛,这绞痛比那
满身酸味的苟二把她按倒在床上,任凭他摸来摸去的时候还要透心。
心梅也很快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太冷,马上又缓和地说:“唉,你怎么这个时
候来?前次安排问梅教书的事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说我们查家和恶霸地主冯家大
院有关系,让我在小组会上还做了自我批评。你为什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你
怎么就不想想我们这个位置?你和那冯文超的关系让我们怎么工作?”
探梅听到这一连串的问话,竟呆呆地望着大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突然觉得这
问话和锋利的眼神仿佛成了一把尖刀,不仅把她逼得没有了退路,还把自己冷冻之
后刚要复暖的血管无情地
切了开来。探梅感到自己的血管里好像已经没有血了,除了白花花的骨头以外,
只剩下早已干涸了的肉体。
探梅盯着大姐不断摇晃着自己的头,摇着、摇着,竟突然地大叫了起来:“我
是被欺骗的,我受苦还受得不够吗?你们共产党说是要救受苦人,我怎么就没人救
啊? ”
声音在屋里来回振荡,而空气却顿时凝固起来。二秀坐在旁边心里虽感到了惶
恐,却也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面前的两个女儿。
心梅一心想的是周围的闲言碎语,而探梅想的是面对这人世间的不可理喻。心
梅看到探梅那撕心裂肺呼叫的时候,先是一怔,却又不由得也生出了一些怜悯的亲
情。她不是不知道探梅现在的处境,但这分明的阶级路线和自己全家的政治前途,
又让她意识到这是丝毫怜悯不得的。刹那间,两个人都相互冷冷地盯着对方,屋子
里一片寂静。而心梅还是狠了狠心,又冷冷地说:“我就不明白,你怎么竟然又去
搞了个反革命家属?你不仅害死了爸爸,现在把妈也连累上了!你说,我们又怎么
救你?”
探梅急得脸色发青,突然大哭起来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坏人了!我现在嫁了
贫雇农!他们说,我嫁了贫雇农就不是阶级敌人了!”
“那你以前是吧?你怎么说得清呢?你能不能替我们想想,我们的工作很难做
啊!你懂吗?
你现在真是不该来,你在下面改造好了再来不行吗?”
“我怎么改造,我受的苦还少吗?我害过谁,我剥削过谁,我尽被人欺负,你
们哪里知道我的苦? 你们那个守门的老头也说我是遭了罪的,我也是受苦人呀!”
探梅一阵呜咽,竟伤心得全身不住地抖动。
“人家老梁知道什么?你害的人还少吗? 你害了爸,你害了妈,你害了问梅,
今天你又要来害我们!你怎么就不站在我们这个位置想想,你叫我们给你背黑锅,
叫我们天天做检查吗?”
这一席厉害的话真是五雷轰顶了。探梅拖开她带来的蓝花布帕,把带来的麦巴
和红苕泡洒了一地。她大声地哭叫着,猛地向门外冲去。二秀急得赶紧出去大声叫
道:“天哪!这要出事的!”
探梅疯也似的奔出门去,只觉得头脑发闷、眼前漆黑、天地一片昏眩。她好像
什么也不顾了,跌跌撞撞地向黑暗中冲去。二秀实在拖不住,只见她向前狂奔了几
步一头猛撞在了庭院的白梅树上。她着实撞得厉害,把蓬松的梅花撞得像鳞片一样
纷纷落下,撞得发黑的石榴果也四处飞散。看来探梅真是不想活了,她撞了又撞,
头上很快就流出了一股股鲜红的血来。当二秀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她那血头的时候,
探梅已经昏死了过去。
何大羽回来了。他是在探梅一头撞在石榴树上之后的第三天才回来的。大羽到
医院看了看她缠了绷带的头,又看了看她那已肿得变形的脸不禁也叹了口气。他站
在床前轻轻地说:“探梅啊,你对自己也太狠了。你一个女娃子,那从前的事怎么
都怨你呢?那都是万恶的旧社会弄的。你要好好养伤,我们对你的关心也太少了,
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探梅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她感到何大羽这几句话跟看门的老梁说的一样,
止不住泪流满面,紧闭了自己的眼睛。
何大羽虽然只来看过一次,可探梅却感到了温暖,在床上翻来覆去,还自顾自
地甜了很久,就好像是长年耐旱的藤蔓盼到了一泼秋雨。
四探梅在大年过后就要回渠府去了,苟二刚过大年就带了两个小孩来接她。苟
二干瘦矮小、老实巴交,除了满脸的胡茬就只有几颗剩下的黄牙,笑起来只觉得他
眯缝着的眼睛就被埋在横七竖八的皱纹里。二秀请他进来,他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直等到心梅说了一句:“进来、进来,站在外面影响不好。”他才畏畏颠颠受宠若
惊似的走了进来。
苟二进来就蹲在探梅坐的椅子旁边,大家问长问短,可苟二就是蹲着不说话。
小何今和探梅
的两个小孩刚见面就玩得很开心,也算是给屋里增添了不少来客的喜气。何大
羽看着弓腰驼背的老头苟二,看着他蹲在比他小二十多岁身段秀丽的探梅旁边,任
凭大家说什么也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不禁让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和心梅在延安第一
次看歌剧“小二黑结婚”的情景。他记得那天下午,他挨着旁边的心梅,一边看,
一边回想着和心梅为追求自由而背井离乡投奔革命的往事;那自由婚姻的启示,就
像一股强大的暖流遍布了全身,引得他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他明白穷人的甘苦,懂
得了什么是三座大山;就是这启蒙的思想教育,让他发誓要打碎那万恶旧社会,为
全人类的幸福和解放而奋斗终生。然而现在,他看着探梅如此扭曲而不幸的婚姻不
能不感到难受。作为共产党的县委书记的何大羽,却也只能感到心里发酸,只能眼
睁睁地看着他们,只能涌出一些暗暗的同情。唉!是啊,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
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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