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革命激情
这有趣的往事把几个人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路上,他们从教堂说到苏珊,从
黄彩说到问梅,从解放前说到解放后。吴老汉还真是个欢喜人,一路上还听他讲了
不少趣闻轶事呢。
到了抱山沟,很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山梁上大声吼叫,吴老汉说:“问梅老师,
那是山里的人来接你们来了。”
问梅顿时觉得有些紧张,自从一年多前自己从这里被带走以后,实在想不到能
有今天。当她在回头看黄彩的时候,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刚上到山口,一个跛
腿的中年人就笑呵呵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吴老汉在这边大叫道:“周书记,黄彩
也来了。”那边的跛腿书记听到这话显然非常激动,竟大步流星似的一颠一颠地跛
了过来。
吴老汉说:“周书记你们都该认得,他就是周么婶家的老二,王四妹的老公。
以前跟李子良打过游击,就是那年抬李子良到教堂来的时候把腿摔坏了。”
黄彩也跑上去大叫一声:“周高富,你这小子,也在这里当书记了!你就是化
成灰,老娘也认得你!”
周高富痴痴地笑着说:“黄彩姐,有几年没见面喽。我前几年到双凤乡搞了两
年土改,回来就不见你们了,听说你在县里当了政协委员,现在又在妇联当干部。
黄大姐,我们山里人都记得你,你们是好人哪。”
黄彩大咧咧地笑着说:“哪门子干部,你是笑话我,政协委员早都撤了。现在
是混日子,当门房了哩。”她又突然问道:“我们那边的教堂拆了没有?”
吴老汉又插上来说:“没有,没有。你们走了过后,工作组的人说那是帝国主
义的房子,一定要我们拆。周高富把上面的十字架取下来就跟他们说:‘没有十字
架就是平常的房子了,盖个房子也不容易,我们留它当库房行不行?’你们明天可
以去看,那还好好的哩。”
黄彩狠狠拍了一下周高富的肩膀笑着说:“周高富啊,数你有能耐,当仓库也
好啊,你记得我们不是坏人就行啦。”
周高富本来是乡里的副书记,因为他不识字,自愿到抱山沟来当了村里的支部
书记,他一早就带了几个人来迎接查问梅老师,没想到把黄彩也迎来了。他从前就
佩服黄彩,这次能一起来,自然是喜出望外。抱山沟的农民也听说黄彩和问梅来了,
一个个喜笑颜开地从山里跑了过来,里面好多都是从前教堂里的兄弟姊妹。黄彩和
问梅的记性也算好,几乎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来到抱山沟小学,看到那残破的教室后面又盖了个新草房。
周高富说:“问梅老师,你这次能来我们抱山沟村小,大家都高兴。我们也拿
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只有匆忙搭了个房子做你的寝室,就算是见面礼。山里人没
有文化,祖祖辈辈都像我一样化不开脑筋。”
吴老汉说:“周书记说了,我们这里再穷也要把学校重修一次。老师的房子选
在竹林后面,那里清静。前面的教室要全部新修,桌子板凳也要换新的。现在只有
暂时委屈一下查老师了。”
问梅听到这话,想起当年的往事,不禁鼻子有些发酸。黄彩看到她的眼圈又红
了,马上去拍了拍她,一起送她到竹林后面的新房子去。
七
没过一个月,黄彩又要去抱山沟,这次她竟然是和原来干训班的教导员江流涌
一起去的。江流涌离开干训班就去了专区,因为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喜爱文学,后
来又发表过不少充满革命激情的诗歌,就调他到专区文联去当了专职创作员。江流
涌个子瘦高面目白净,两只眼睛炯
炯有神,他认定自己应该有一番作为,经常是满怀激情地到工厂农村深入生活。
他知道黄彩是问梅最好的好朋友,一定要和她一起到抱山沟去。黄彩也听说过
他和问梅的风言风语,也就带他去山里了。
这时正是金秋时节,满目都是郁郁葱葱的深色山林,江流涌一路兴致勃勃,除
了讴歌景色就不断打探问梅现在的消息。他说:“在问梅的身上,我感到了一种古
典美、含蓄美、忧郁美以及神秘美,还不断在这些美好的感觉中获得创造的灵感。
你要知道,但凡世界名著,都带着一种忧郁的气质。我之所以喜欢问梅,就是
因为这美是深沉的,永恒的!
我一定要把问梅从忧郁的天堂中拉回到民族振奋的洪流里来,使之激发成进步
的、蓬勃而灿烂的革命品质!黄彩姐,你说说,这是不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革命
性的东西?”
黄彩听了他这些搅来搅去似懂非懂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单刀直入地
说:“你不要给我绕来绕去,你就是要我去给你说媒吧?我跟你说,问梅是个心肠
好又逗男人喜欢的人。以前有个人叫冯淳,是学医的大学生,那人非常喜欢她,可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答应。
这大学生后来跟苏珊到欧洲留学去了,以前还来过两封信,说是要把她接到国
外去。你想想,解放了,谁还出得去。”
江流涌说:“黄彩姐,你能不能透露一点她现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黄彩
说:“我也搞不清她心里究竟怎么想,她什么都对我说,就是不说男人。”江流涌
皱着眉头说:“这样看来,我的任务还相当艰巨哩。”第二天上午,江流涌又把话
题转移到黄彩身上,他说:“黄彩姐啊,我早就听说过你了,说你还是大名鼎鼎的
侠女哩。我听说你不接受采访,还把省城的记者都赶出去了。昨天晚上我想了好久,
一直围绕你们为什么不结婚的问题。是不是教堂给你们洗过脑筋?
是不是把七情六欲都抛到天堂里去了?要知道,人,应该是有感情的,比如诗
歌,没有革命的激情那怎么行呢?所以……”
黄彩又听到他滔滔不绝充满激情的演说,以至于想插进去说几句话都不容易。
等他说得口干舌燥之后,黄彩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问梅也给我说过,
你做事是比较讲实际的,怎么到文联才去了一年就成了大演说家了?”江流涌笑着
说:
“是吗?你发现了吗?你知道我在这一年多里受到了多少灵魂的冲击?我看到
了整个民族的洪流,那是多么伟大而壮阔啊!创作是需要激情的,而时代又赋予了
作家广阔的革命激情。”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