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马文敏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和汤局长分手以后,
马文敏回学校食堂吃饭。
正吃着饭,住在学校对面的程明怡心火旺旺地冲进了食堂。
程明怡是郊区的原人大常委会主任,已离休多年,在临江镇有一座单门独户的
小楼,和一个蛮大的小院子。程老先生拄着一支拐杖,但那拐杖没有实际用途,明
显是用来做样子的。因为他走路时总是提着拐杖,精神抖擞,拐杖尖几乎不着地。
老先生站在马文敏跟前,用拐杖点着地,发出笃笃的声音,不客气地说:“马校长,
我的事怎么解决?”马文敏一时愣住,赶紧站起身,支吾着说:“主任的事……我
不懂,主任到底是……”程明怡的脸更加阴沉了:“我的花!我的花被砸了,你难
道不知道?!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没事人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马文敏似乎有了一点认识:”噢———对不起,对不起主任,是有这事的,
好像……是有这事的。“
“好像?———马校长真会说话!”
“噢不是好像,不是好像!对对,确有此事,确有此事!”马文敏只得斟字酌
句。
马文敏已经忙昏了。昨天出事以后,副校长祁燕就告诉他,还有程老头子的那
些花,全被砸得稀巴烂,一定要提前跟他打招呼,老头子要的就是别人尊重他。马
文敏说,他家院子那么大,怎么还把花摆在学校里?祁燕说,人家是人大老主任了,
又是离休干部,来跟我们打招呼,要把花放在学校里,说是朝南,可以进行光合作
用,我们能说什么,只好让他放。马文敏噢了一声,因为人命关天,只顾着木工张
希强那一头,对花也就没太在意。
“学校房子倒了,砸了人,我抱同情态度,可你们也不能拿我的花不当回事嘛!
我还真不知道马校长有健忘症呢!”程明怡拿拐杖敲地,敲出一片愤怒的回音,
“我就不相信,我要是还没退下来,还在人大干主任,马校长还会得健忘症呀!”
马文敏饭吃了一半,听程明怡说话不上档次,便坐下来准备接着用餐,伸出筷
子,却已经没了食欲。
这时他的态度也冷淡下来,堆在脸上的笑一时凝固起来,像一张起皱的粉皮。
他喝了一口汤,匆忙又站起身,说:“程主任说这种话呢!———你看我马文敏是
不是那号人?虽然不敢自褒,但我敢说,我也不是小人。程主任放心,花,我们肯
定是要赔的!你算算,一共值多少钱?”
“论钱?论钱就没有边了!有些人就是这样,官越做越大,人越做越小!——
—马校长你承认不承认?!”程明怡响亮地发牢骚,“老实说,花都一般!但我告
诉你,那盆君子兰,是省人大许副主任送的!那盆仙客来,是省纪委张处长送的!
那盆月季,你别瞧不起它,那是最高人民法院老李送的!老李虽然不带‘长’,但
人家是正局级,标标准准的正局级!”
饭厅里几个吃饭的老师都小心地看他们,马文敏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朝门外走,
一边岔开他的话,说:“程主任,这些……我都知道,我们光谈赔钱的事吧。”程
明怡紧跟在后面,用拐杖不停地点地:“你知道什么?!赔钱?我不要你们赔钱!
我不稀罕那几个钱!我要你们赔花,赔我原来的花!”
马文敏站在太阳地里,扭脸瞧对方,一点表情也没有:“这……这就难了,我
没这个本事。市教育局说拨款给我们学校的,到现在连钱的影子都见不到,我还正
在生气呢!程主任,你要是真想要原来的花,那你就到市教育局要去吧,我没有这
个本事。”
“好!”程明怡冲动地一横拐杖,拐杖尖差点戳到马文敏的下巴,“你以为我
不敢去啊?用上面来吓唬我呢!什么狗连蛋的亲戚!互相包庇,以为我不知道!”
扬起拐杖甩开膀了便走。
马文敏觉着“狗连蛋”这词非常刺耳。回到办公室,向副校长祁燕布置购买花
圈等事宜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个“狗连蛋”。
马文敏是不大想提及他的“狗连蛋”亲戚汤士林的,人家现在是区教育局局长,
是他的顶头上司。虽然是连襟,而且比马文敏小十二岁,但马文敏向来对他敬而远
之,见了面,一概称呼“汤局长”;这一来,汤士林对这位大连襟只好恭敬不如从
命,也称其为“马校长”。
与瘦削落拓的马文敏相比,汤士林显山露水,春风得意。人胖,是近几年油水
过剩横向发展的结果,身子胖了脸也跟着胖,头发梳得油光,脸也收拾得粉亮。人
是靠打扮的,塑造性的工作一旦做得到位,人到底就显得与众不同了。
马文敏的爱人徐芬在家是老大,汤士林的爱人徐丽是老小,中间夹着马文敏和
汤士林的两个舅子。
论长相,徐芬不及徐丽;这并不意味着徐芬长得不漂亮,只能说徐丽更加出类
拔萃。但马文敏喜欢徐芬,烦小姨子,并且将这爱和烦表现得泾渭分明;这里不存
在丝毫道德概念问题,纯粹是马文敏的个人好恶。
徐丽放达,风骚,巧言善辩,还有点不知好歹;比较而言,徐芬就成了她的反
面,腼腆,古典,少言少语,而且善解人意。不过这一切都已经是“俱往矣”了,
目前的问题是,徐芬闹着要跟马文敏离婚,并且已经闹到了法院,法院的传票还静
悄悄地躺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马文敏下午就要去法院接受调解。
马文敏本来是很超脱的。画家齐白石先生不是有句名言,叫“傲气不可有,傲
骨不可无”吗?这也是马文敏过去常常自警的一句话。当然,现在这一套已经过时
了,他的超脱已成为空中楼阁,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根基;而汤士林成为小连襟,
则如同在马文敏面前忽然竖起一面现实的放大镜,一下子就将他的空中楼阁照成了
子虚乌有。其实,汤士林并非有意识地要击垮哪一个人。现实是残酷的,也是明摆
着的,汤士林无须有意,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大连襟逐出徐家的家庭舞台。徐芬的变
化与徐丽不无关系。
徐丽经常对姐姐说,姐夫那北京大学的牌子,挂在他身上真是可惜了,给他权
都不知道怎么用!我家小汤,虽然中专毕业,不用我说,你自己看看,本事怎么样?
徐芬的变化与她母亲也不无关系。丈母娘经常对大女儿说,你看家里的事,小马能
帮什么忙?里里外外,不全是人家小汤吗?有什么用哟!
无法相融的心理意识和潜意识,就是这样渐次埋下的。这种缺乏友爱的意识或
潜意识,随着平淡的日子,缓慢平静地向前演进着,直到终于有一天,汤士林从区
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位子上调到教育局干局长,一跃而成了马文敏的顶头上司。
法院在区府所在地,离临江镇只有五六里路,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走进
法院高大的门厅,马文敏不由自主地便矮了一截,一下子就变得灰溜溜了。他小心
地坐在椅子上,缩着头,动也不动,活像一只被人掐住身体的蝗虫。这是一个看似
平常、实际上相当严峻的春天的下午。原告徐芬态度坚决,一定要离婚,而被告马
文敏呢,打心里就不想离婚。四十四岁的马文敏,仿佛梦游似的,糊里糊涂地就走
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实际上,他和徐芬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要说矛盾,也就
是观念上的一点点分歧。徐芬四十一岁,在国营大众百货商场工作,商场不太景气,
虽然天天去上班,好几个月了,连一分钱也拿不到。经妹妹徐丽怂恿,徐芬离开单
位,去新开张的“如梦园”打工。“如梦园”是娱乐场所,马文敏侧面打听了一下,
徐芬在那儿干的是端盘子送水一类的杂活,有时候客人来得多,也下舞池陪人跳舞,
因为陪人跳舞也能挣到钱。在郊区,一个“如梦园”,一个“一品居”,算是齐名,
老百姓的顺口溜是“赌在一品,睡在如梦”,也有把“睡在如梦”说成“嫖在如梦”
的。马文敏觉得丢脸,身为人民教师,还是一校之长,居然放纵老婆去搞“三陪”,
真可谓斯文扫地。但徐芬态度更鲜明: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不能!找一份差事不
容易,怎么不去?!
矛盾激化,是因为马文敏打了徐芬一个嘴巴。
为了该不该再去打工,两个人已经吵了多少回了。
终于有一天,马文敏骂了她“贱”,徐芬立刻回以颜色,骂他“无能”,脏话
便无遮拦地从这对夫妻嘴里骂出。这一开骂,马文敏就来了脾气,伸手打了对方一
个嘴巴。
徐芬不看马文敏,只对审判员说:“我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我为他,为这个家,
做出的牺牲还少呀?
打人呢!哪来的这么大本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也没必要认错,我也
不想听,反正,我要离婚是离定了。“
马文敏只好装孙子。这时候不能逞强,道理他懂;学校有个老师去年就是这样,
不想离婚,但死要面子,义气用事,结果法院的离婚调解书发下来,他后悔了,请
校长出山,带着孩子,登门给女方下跪。
可人家女方并不吃他这一套,反唇相讥地说,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好马不吃回
头草吗?!
马文敏不同意离婚,并且摆出一副被捕蝗虫的可怜样子,言行一致,说的和做
的都很到位。调解了半下午,案子只好挂着。审判员说,你们回去再慎重考虑一下
吧。便结束了调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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