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礼拜一到学校,学校里已经大乱。
早操以后,老师们像是作了易岗交流,利用十分钟空闲时间,三五成群,聚在
一起,不知道交头接耳都在谈些什么。教室门前、操场上、厕所外边,很容易见到
神秘兮兮的谈论者。
马文敏穿过学校的林荫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正准备去找副校长祁燕,却
被教物理的刘老师拦住了。
刘老师人不大,但话多,关心学校的一草一木。
刘老师朝后一甩秀发,快人快语地说:“校长,我们都知道了,问题出在区教
育局!我们听说以后,都很生气,都为学校打抱不平,为校长打抱不平!我家小宋
还说,要把全校老师都串联起来,联名写信,告他们,为马校长分忧……”
刘老师的男朋友宋老师和另外两个老师似乎早有准备,立刻靠拢过来。宋老师
说:“校长,这办法可行!这叫先下手为强!校长你放心,老师这边的工作,我来
做!”
老师们闻风而来,一下子就把马文敏围住了。
一时叽叽喳喳,如归林麻雀;有几个爽快人,当时就拍起胸脯,说,我们联名
写信,不让马校长担责任,也不让马校长耽了和自家连襟过不去的名,就这么办了!
马文敏冷静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摆摆手,示意他们让开道,消极地
说:“你们不要跟我瞎嚷嚷,现在是上班时间,各位都有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吧。”准备撇下老师走人,想想不妥,又补充几句:“你们的办法行不通。———
全校老师联名?把大家一齐出卖呀!以后学校再向上面要钱,谁去要去?!你们要
真的想支持我马文敏工作,那好办,把你们的课教好,拿出真本事来;七月份高考,
有本事的,班上多走几个大学生!”
马文敏心里不高兴,径直去祁燕的办公室,兴师问罪。
祁燕不算漂亮,大眼,办事大胆泼辣。祁燕说:“是我讲出去的,你别查了。”
见马文敏气得牙齿在嘴里错来错去,又说:“老师们都有思想,这么大的事,我认
为,应当让他们知道。”
马文敏说:“他们能办什么事?他们只会跟着瞎起哄!”
祁燕并不畏对方,直视着马文敏,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是人民教
师呢!———秦老师打报告辞职,准备嫁给外国人,初二的外语哪个来教?市电视
台来人调查,说我们学校乱收费,让我们退款,退了款,我们欠的债怎么办?这些,
靠你一个校长就能解决吗?!”
马文敏无言以对。
沉默一阵,马文敏坐下来,以推心置腹的口吻说:“小祁,你的意思,我懂。”
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墨水瓶,似乎意犹未尽,于是又说:“临江中学条件差,你跟我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受了不少罪。那时候你要调走,我没放;要是放的话,
你不会混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今年……三十八了,也不小了。下一步,我如果真
的离开学校,上面安排新校长的话,肯定要征求我的意见。小祁,我觉得,你是最
合适的人选了。”
马文敏请了半天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写材料。
写一张,不行,撕碎了,再写。这样整整写了一下午,只见一堆废纸,并无收
获。晚上,他摁亮台灯,继续写。
夜里,徐芬一觉睡醒,下床去方便,见灯还亮着,便睡意朦胧地说:“几点了,
还不睡?”方便以后,她又钻进被窝。
但徐芬再也睡不着了。
马文敏斟字酌句,已经最后定稿了。本来,他是集中精力,不往徐芬身上想什
么的;可睡不着觉的徐芬在床上翻一下身,过一会儿又翻一下身。夜是静的,翻身
的声音虽然轻微,传进马文敏的耳膜,却是别样的滋味。
漱洗完毕,马文敏并不回里间,而是静悄悄地坐到了徐芬的小床上;他知趣,
仅坐在床沿上,这样,既不打扰对方睡觉,又能让对方切实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里间屋的台灯亮着。马文敏斜过身去,安静地看着面朝里侧身而睡的徐芬。烫
了头的徐芬确实与先前不一样,不光是年轻、漂亮,其中还有一点儿俏皮。马文敏
不由得开始自我反省:也许不是她错,是我错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封建脑壳!跳
舞怎么啦?
锻炼身体嘛!要不,国家怎么就支持这行当,不要说大城市,连小集镇,也到
处开起舞厅来了呢!
徐芬不可能睡着的。睡着与装睡,一看就能看出来。
“调令,什么时候下?”果然,她忍不住了。
马文敏非常高兴,一时却跟不上她的思维。“什么调令?”
“……还瞒我呢!祁燕前两天就告诉我了。”
“噢,这事。我还不太清楚,……快了吧。”
徐芬并未动身,脸朝里。受了简短对话的感召,马文敏已经震颤起来,内心蠢
蠢欲动。没有言语。
有的,只是心照不宣。久未同床了,马文敏竟然生出一层近乎陌生的激动来。
这是令人颤抖的激动,马文敏陶醉了,彻底陶醉了。他像一个鲁莽的青年,抱住他
的妻子徐芬,抱紧她。他陶醉于梦幻般的感觉里,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回到了新
婚的那段美好时光,他飘浮着,飘浮着,心随身起,心随身落,像是在海上,在空
中,在秋千架上,在摇篮里……后来他平静下来,仰身躺着,朝幽黑的屋顶说:
“你,还是去法院撤诉吧。”
“……我不撤。”
“为什么?”
“要撤,也要等你调令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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