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文敏头疼得相当厉害。整整一天,他都坐在办公桌前,耷拉着脑袋,无精打
采,像犯了瘟病的公鸡;难受的时候,他甚至伏案而睡,全不理会老师在门外的驻
足探看。他知道,所有这一切,罪魁都是昨天晚上的酒。醉酒与人的情绪有关;酒
的好坏当然也重要,但相比而言,那是次要的。
临下班时,祁燕过来,说,今天是周末,不赶回家做饭啦?马文敏说,小龙这
个礼拜不来家,不急。当祁燕转身欲走的时候,马文敏忽然来了精神,把她叫住,
说:“你是不是急着赶回家?”
祁燕不知其意,只笑不答。
“你也别回家,我请你吃饭。”马文敏说。
“干吗?”祁燕觉得唐突。
“不干吗。有件事,跟你聊聊。”为了表示诚心,马文敏又跟上一句,“不喝
酒,吃快餐饭,四块钱一份的。”
学校门口就有一家快餐店。吃完饭,天已黑尽了,两个人又回到校长室。
“小祁,有件事,我不想再瞒你了。”
“……什么事?”
“写匿名信的事。”
“……是你写的?”祁燕竟脱口而出。
“你看呢?”
“我看……是!”
“是。”马文敏沉稳地回答。
房间里的日光灯好像一下子变亮了,照得祁燕目瞪口呆。在她那双大眼的凝注
下,马文敏说起了写匿名信的经过。然后,他说:“我是用左手誊写的,没有谁能
看出是我的笔迹;而且,在匿名信里,我也告了自己。所以,别人不管怀疑哪一个,
都不会怀疑到我的。”马文敏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但接下来,马文敏便一脸沮丧了。他告诉祁燕,那信不但没有发挥作用,反而
倒像是帮了汤士林的忙;路区长来找他谈话,意思是明摆着的,就是要保汤士林。
“我和他是连襟,古人说,‘亲亲相隐不为罪’,你说,到了这一步,我该怎么办?”
马文敏嘴唇翘着,一手抓着头发,像薅草一样,模样显得十分怪异,非常丑陋。
祁燕哪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知道,写匿名信告发自己的亲戚,一旦传
出去,将是一件非常难堪、甚至丢人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马文敏是绝不会轻易
对任何人说的。
她瞧着渐次平静下来的马文敏。从对方的脸上,祁燕觉到了他内心深处无尽的
苍凉。
……祁燕不可能想到,这天晚上,校长马文敏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
马文敏准备破釜沉舟!
他把匿名信的底稿拿出来,重新整理,换一个角度,加进更多的内容……又是
一个不眠之夜。
最后,他誊写了两份,在两份材料的末尾,都郑重其事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马文敏”。
……双休日两天,马文敏就像是失踪了一样。
事后我们才得以知晓,这两天,他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市教育局芦局长家,
另一处,是市检察院反贪局。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到芦局长家地址的。
如果马文敏接触上层,经常打听区里头头脑脑的工作状况,他就不会这样冒冒
失失地采取行动了。
这是一种不计后果的方法,具有很强的自我杀伤力。
匿名信,马文敏同样也写了两份,一份塞进路区长的邮箱,另一份,他塞进了
方书记的邮箱。而那几天,方书记正带着区工业口子的几位领导,去山东学习考察
企业改制方面的经验。秘书按惯例拆了信,一看反映的情况,便不敢造次,小心地
把信锁起来,直到方书记回来,才当面呈交。方书记阅信后略显惊讶,但并不是十
分的惊讶。他沉稳地在匿名信的第一页上签署了一条意见,内容是:请区检察院即
行侦查,如挪用公款一节属实,即请依法严肃处理!
按时间推算,方书记签写处理意见,发生在马文敏和祁燕谈话之前,但马文敏
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这些。
又是礼拜一,区政府大院一派祥和气氛。
到了礼拜二,早上八点钟之前,各种轿车和面包车像甲壳虫回窝一样,拥进区
政府大院。当一辆桑塔纳轿车驶入区政府大门的时候,传达室里出来两个穿便衣的
人,伸手将轿车拦下了。打开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了车里。随后,轿车在大
门内的广场上转了一圈,便目的明确地驶出大门,朝区检察院驶去。
在检察院楼下最右边的那个房间里,油光纷亮的汤士林见到了他的部下,办公
室主任吕小清。
这天,郊区像是经历了一场五级地震,虽然不是十分严重,但人们立刻便知晓
了它的详情。一颗放射性原素,看不见摸不着,却以神奇的速度朝外扩散,扩散到
郊区的边边角角;它的中心,是区政府大院。
接下来的几天,人们将注意力转移了,转移到事件的背景材料上。在接受了
“地震”这一事实的同时,人们也普遍接受了以下事实:检举信,是临江中学校长
马文敏写的;这个马校长,居然还是教育局汤局长的亲戚!
———这就怪了!这个姓马的,怎么告起自家亲戚来了?是不是大脑出了毛病?
这年头,大脑出毛病的人多。
危房事件至此结束。事件从发生到了结,也就短短两个礼拜的时间;至于后来
若干问题的处理,有结果的,起码也搁置到了一个月以后,有的甚至用了更长时间,
半年左右。
这里只能作个简略交待———
教育局原局长汤士林和原办公室主任吕小清,分别受到刑事处理,汤士林被判
刑七年,吕小清被判刑五年半;二人的公职、党籍亦被一并开除。
临江中学校长马文敏被提拔为教育局副局长。
本来,区里打算直接提拔他为教育局局长的,但是投反对票的人多,局长一议,
只得搁浅。因教育局副局长于本新全面负责区教育局工作,所以,此后经区人大常
委会讨论通过,于本新升任区教育局局长。
一段时间里,副局长马文敏的人缘极差,很多人明显是在躲避他。一种说法是,
除了告状信,前面的那封匿名信也是马文敏一手炮制的;道理很简单,老师们不可
能告自己的校长,只有马校长本人才可能玩这一手。但马校长太文乎,缺乏技巧,
结果闹了个大红脸,这叫弄巧成拙!
祁燕雷打不动地继续担任临江中学副校长。因马副局长人缘差,人们爱屋及乌,
对祁燕就不大感兴趣。事件发生两个月后,从外地调来一位特级教师,被安排到临
江中学,接替了马文敏的位子。有一次,马文敏在路上见到祁燕,非常尴尬地说:
“小祁,我向你……许愿太早了。
实际上……我没有能力解决你的问题。“祁燕自我解嘲地说:”你冲锋,我掩
护,不是蛮好吗?“
二十万元建房款已经打入临江中学的账上,但并不像路达明区长表态的那样,
一个星期到账,而是又拖了近一个月时间。至于路区长答应给临江中学的一万五千
元款,此后再无音信,也再无人提起。
因人事变动,临江中学直到半年以后才动工;此间,该校用危房倒塌的砖临时
垒起了围墙,很难看,但不至于弱不禁风一踢就倒。小学生上学放学仍然走这条路,
走到墙下的时候,都悚然,都说:“别靠近,死过人的!”
话题再回到马文敏身上来。升任副局长的马文敏比先前更忙了,不是因为工作
忙,而是因为个人事情忙;老婆徐芬像是变脸艺人,冷下一张脸,再也见不到一丝
笑容了。现在,徐芬正频繁地去法院,离婚态度异常坚决。马文敏试图通过儿子小
龙来缓和一下夫妻之间的僵局,但小龙对父母似乎都很反感,态度每况愈下。现实
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马文敏,抽打着马文敏的情感世界。有时候,他会情不
自禁地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被人掐住身体的蝗虫,缩着头,动也不动。
一个被马文敏深爱着的、应该说还算祥和的小家庭,最终解体,已成定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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