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这天小薇的大哥打电话要治平过去，他接到一个大工程，缺乏信得过的人手，
治平办事一丝不苟，几年前大哥高薪要他去帮忙，小薇不同意，说不想离开住惯的
城市，也不想丢掉现在的工作，他不放心让她独自带着贝贝生活，也没去。“你去
吧，大哥有难处，你就帮帮他，也顺便散散心，小薇，我和小丽照顾，你放心吧。”
岳母说。

　　“可是……”

　　“姐夫，你去吧，放心，我学心理学专业的，也许我能更好地帮她恢复。”在
她们反复劝解下，他只好交待小薇的生活规律，一些动作的含义后，依依不舍地去
了。白天妈妈守着，晚上小丽照顾。小丽每天下班来了，就会放一些舒缓快乐的轻
音乐给在睡觉的小薇听，喂饭时和她说说一些有趣的事情，给她梳各种发型，给她
换上漂亮的衣服，小薇面无表情地任小丽摆布，像婴儿，不，像做工逼真的布娃娃
一样瞪着大眼睛。但这些都不能超过十分钟，否则她会坐着闭上眼睛睡觉。这样又
过了一个月。

　　贝贝生日那天傍晚，小薇醒后第一次没呆呆看着天花板，自己穿上睡衣下床，
走进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小米粥坐在餐桌前，旁若无人地一勺勺吃起来，吃完后走
进卫生间洗澡、梳头，换衣，然后在纸上写着什么交给惊喜地注视她的小丽，小丽
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我要出去散步。“姐，你终于不是植物人了。”小丽激动地
摇着小薇，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打电话给妈妈，“妈，姐自己可以吃饭洗澡梳头换
衣了。”又把这大好消息告诉治平：“姐夫，我姐刚才自己起床吃饭洗澡梳头换衣
服，她还要去散步。”

　　“哦，小丽，你和妈妈辛苦了。谢谢你们啊。不要走远了，你一定挽着她，别
让她摔着……还有……”

　　“好了，姐夫，你怎么像老太太似的没完啊。”

　　小薇被小丽挽着很慢很慢地在街头走，随便看一眼，俩姐妹不太像，但仔细看
还是像的，小薇大眼睛，高挑的身材像爸爸，白白的皮肤、翘翘的鼻子像妈妈。小
丽常常气呼呼地说爸妈偏心眼，把两人的优点都给姐姐，却用缺点打造一个次品她
：爸爸的黑皮肤，单眼皮，妈妈的矮小，“我的大鼻子忘了给你，现在给你吧。”
每当小丽抱怨说，爸爸就捏着小丽的小翘鼻子说。俩姐妹走在一起，你从她们的瓜
子似的脸庞和小翘鼻子还有神态都能看出是胞姐妹。俩人一言不发地走着，走到贝
贝出事的路口时，小薇停下了脚步，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斑马线旁的指示灯，
她看着指示灯上小人由绿变红由红变绿，半个小时后眼光移向来往的车辆、行人，
她在想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丽默默地看着姐姐，用她学过的心理学知
识暗暗分析。一个小时过去……天越来越黑，昏黄的路灯在地上画着树枝斑驳的影
子，她还是一动不动，她还记得那惨不忍睹的一幕吗？两个小时过去，她仍然木然
地看着，那冰冷的神情似乎在等待什么。“姐，很晚了，回家，我们明天再来，好
吗？’小丽小心地说。这段时间大家都把小薇当成小孩看待，小心哄着，生怕惹恼
她，小薇温顺地点点头，和她一起回家了，到家看了一会电视就睡了。

　　小薇在妈妈和小丽的精心照顾下，脸色没那么惨白了，她可以独自上街，狂商
场了。不过她好像得了失忆症，除了妈妈、小丽和治平外，其他人如：亲戚、同事、
朋友、邻居等，谁叫她，她都不理睬，谁也不认识似的。那天治平的妈妈到家里来
看她，“小薇”老太太叫道，她抬头冷冰冰地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自顾自地吃薯
片，老太太住在乡下，坐两小时车后还要走半个小时路才能到，在过去，她对老人
是很孝顺的，几次劝她到城里和他们一起住，但老太太不习惯城内鸽子似的住房，
执意住在乡下，浇花、种菜，贝贝对奶奶家宽敞的大房子、门前的一大块空地和房
后的一座茶山喜爱到了极点，她在那里又跑又跳，舞棍弄棒尽情地疯玩，不用担心
碰破玻璃，弄脏墙壁，水泥、泥巴地上不用担心滑到，开始时，每到周末，他们一
家都去乡下，后来贝贝耍赖不让小薇去，小薇在那，对贝贝不放心，“贝贝，别跑
快了，小心摔着。”“贝贝一个人别去山上，小心被坏人抱走，贝贝……”这些叮
嘱令贝贝感到厌烦，后来治平工作忙，她也有事，只好由着贝贝，让奶奶来接她。
乡下空气好，对女儿身体有好处，再加上老太太身体特别硬朗，快六十了还能担一
百斤健步如飞，对贝贝特别疼爱。小薇也就放心了。贝贝到艺校学拉丁舞后，还是
坚持每周五放学后去奶奶家，星期天中午奶奶送她回来，贝贝出事后，老人在家里
躺了十天，“唉，小薇呀，想开一点啊，日子还地过啊！”她叹口气抹着泪走了。

　　小薇每天上午一人在街上随意走走，午饭后睡一个小时，下午看电视，晚上七
点上网和治平聊天，这些都是小丽替她安排的，小丽认为要使她完全恢复，一定要
让她和人交流，她现在不能说话，又排斥他人，可以在网上打字聊天，于是她给她
申请了一个QQ号，要治平每天和他聊聊。

　　一天小丽忙完手头的事情，想起几天没去看姐姐了，便在超市买了几包薯片，
爆米花朝姐姐家走去，一辆车停下，“嘿，小丽。”从车窗探出一张黑黑的国字脸，
“你呀，天成，很久没见了。”小丽走近前，“去哪？上车。”天成说话还是这样
喜欢命令别人，

　　“还原广场，我姐家。走路也只要十分钟了”小丽笑道，“本不想上车的，你
那么一命令，我不知怎么地就上来了。”

　　“挖苦我不是？当初我说嫁给我吧，小丽，你怎么不和我去登记啊！”

　　“唉，别提了，就那次没听你的，就倒霉了，都成老姑娘还嫁不出！”说罢咯
咯咯地大笑。“不过你得好好感谢我。”

　　“感谢你没嫁给我？”天成撇撇嘴。

　　“当然了，如果不是我拒绝你，你能碰上我嫂子这样飘亮温柔的女人吗？”

　　“有道理，你说要我怎么谢你？”

　　“先到我姐家坐一会，这么大的好事你可不能随便就把我给打发了。”

　　俩人说笑着上了楼，“姐，姐，这是天成，我的好朋友。”“我姐小薇，比我
漂亮吧。”小薇大大的眼睛看着天成，忽然抬起食指指着天成，没有血色的嘴哆嗦
起来，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姐，姐你怎么了？”天成帮小丽把小薇抱上床，掐掐
她的人中，小薇醒过来，大眼睛直直地瞪着天成，“我有事先走了。”天成意识到
小薇的晕倒与他有关，连忙告辞。他认识小薇，三个月前，贝贝出事那天负责分管
那段路的他休假路过，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后来还是他拦车送小薇去医院的。这
位失去爱女的女人经受了一场怎样的浩劫？他经常看见她站在十字路口，毫无表情
地看着行驶的车辆。有一次她跟着他到了他家门口，然后转身走了，他没问她，她
的凄厉、悲哀的目光，任何人见了，都会心酸，都会产生同情。今天在家里她看见
自己为什么激动呢？那目光里分明有深深的仇恨，他和她素不相识，她为什么恨自
己？是认为女儿的死，他有责任？想到这里，天成觉得自己很惭愧，这段路在他接
管的三年，虽说是第一次出交通事故，虽然那天他不上班，但他依然有很大的责任，
因为管理严格，他得罪了不少人，唉，他深深叹口气，那些违规被捉的人总是能通
过各种途径逃避处罚，他真是无可奈何，有时顶着上级领导的电话、条子，处罚了，
恼怒了不少人！

　　“天成，你在哪儿？”小丽的电话，“我在东大街多多超市附近，她好点吗？”

　　“睡了，我给她服了一片安定，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有事和你谈，就在多多超
市旁边的雨花餐馆，我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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