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的季节
“我不是一个英雄,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共产党员。我甚至不能
说我这—生给党做了多么大的贡献。但是,有许多比我崇高的人在与我同行,我
从他们身上汲取到的思想力量和人格力量才使得我像现在这样走过了八十五年…
…”
苏北以卢荻老人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结束了《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像所有此类书籍一样,他也撰写了“后记”,在“后记”中,他回述了和卢
荻老人接触过程中受到的感染和激励。那都是他的真实的感受,至于以何人名义
发出,要由吴运韬决定,已经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苏北还要对书稿进行最后一遍整理,所以他没告诉吴运韬写作的进展情况。
最近这段时间,苏北帮助韩思成料理完了儿子的事情,单等医疗管理部门做
事故责任鉴定和法院宣判了———据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把关于调动和
任命之类的事情,也几乎全部忘掉了,他深深陶醉到了写作之中。他从卢荻老人
的经历中看到了崇高,看到了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精神层面的东西。生活在成
为历史的时候才会显示出观念性的一面,人只有从观念的角度才能看出生活的可
爱之处。可能是这样的,也可能不是这样的。我们在记叙和回忆过去的生活的时
候,会牺牲掉多少细节,恰恰是这些细节,构成了一个人最为实际的每一年,每
一天,每一个小时……在这样的日月里,你能够让他们在细节的砂粒上建构精神
的殿堂吗?不能。你需要比砂粒坚固的东西,你需要基石。你必须从历史的山岩
上开采这些基石。但是历史已经远离沙地,那是一些高高在上的峰峦。在这样的
时候,哪个空间才能够从本质上反映一个人灵肉相合的这十年时光?你能把沙地
和山岩合二而一吗?你能够看到全面的人生吗?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辨析自己,
你又怎么能够辨析那些蒙着岁月风尘的人呢?你能从他们的纷繁琐碎的记忆中得
到他们的整体吗?你不能。不管是文学家还是历史学家,都不能。进入记忆的历
史必须是做了某种舍弃的历史,否则它将什么也不是。他这样做着的时候,感受
到了精神的愉悦。他做着的工作把他推到生存之外。那是一个形而上的领域。他
听到的全部是精神的喧唱。只有在这里他才是全面的,立体的,充满健康活力的。
“这样一个人在生存层面遇到任何难题都不值得同情,”苏北笑着对罗伯特
·罗森说,“人总是处在灵与肉的冲突之中,问题在于你强化了哪一方。一个面
对稿纸比面对活生生的生活更兴奋的人,不可能处理好生存层面的问题。你说是
吗?”
罗伯特·罗森沉重地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我一直在想,你
的主人公的生存为什么总是这样难呢?你们为什么不能让他以他喜欢的方式去生
活,在精神意义上建构他的大厦呢?我知道你又要对我说这是人类的普遍处境了,
我不这样认为,苏北,你从来没有说服我。我作为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中国的人,
习惯于比较不同的世界在人的生活中的意义,习惯于从这种比较中寻找答案。我
不能不认为,是社会窒息了人的精神选择,窒息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些在我
们看来极为重要的原则……你的主人公没有选择,或者说他基本上没有选择,这
是他全部可悲之处。昆德拉说生活在别处,但是我认为,你的主人公的生活就在
他那里,他过的就是那样一种生活,因为他无选择,他是在那个某种强力为他选
择好了的生活中生活的,他的全部痛苦就在于他知道这不是他的生活……你也是
这样,苏北。关于这个人物你有许多真知灼见,但是,苏北,我不得不对你说,
有些地方,你是错的。这使我想到你们经常作为俗语引用的那两句诗:不识庐山
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在这座大山中太久了……”
苏北说:“可能,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这天上午,苏北接到吴运韬的电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运韬说:“定了。”
苏北问:“什么?什么定了?”
吴运韬笑了,说:“你一定是写作太累了。今天上午党组开会研究决定了。”
他沉吟了一下,接着又用不想让苏北听到一样的轻微语气说了一句:“哦,对了,
还有金超和夏昕。”
苏北沉浸在写作之中,对这件事没有思想准备,他也无法做更多联想,但是
他想到这时候应当对吴运韬表示一下感谢。他说得很笨拙,吴运韬阻止了他。
“这样就行了。新班子很快开一个会,研究一下近期工作,然后,你还先安
心写你的东西,把这件事做完之后,再介入到中心的领导工作中来……”在电话
里只说了这些。
晚上,静下来的时候,苏北大致想了一下。他对新班子人选不感到意外,他
知道吴运韬一定会用金超的,只有夏昕的入阁和师林平不在其中让人感到有些奇
怪。尽管师林平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员工中有诸多说法,但是,这个人凭着善于
逢迎的天才,吴运韬难以拒绝对他的好感和信任,人们已经普遍认为吴运韬会重
用他;夏昕外表性格绵软,但是内心特立独行,尽管他所负责的编辑室效益是全
中心最好的,尽管他显示出了一个经营管理人材的全部优势,但是他实际上不是
被吴运韬赏识的人,夏昕和苏北处在同一种情境之中。
这个新的格局,也就是说,用了夏昕而没有用师林平,使苏北对吴运韬的印
象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吴运韬毕竟是一个长期做领导工作的人,他不可能不关心
这个单位的发展,不可能为了一己之利排斥优秀人材……即使退后一万步,吴运
韬真的是那种处心积虑实现内心欲求不顾单位发展的人,他也会任用一些能够真
正做得出成绩的人,因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恐怕也是他
最好的资本。
这样想来,这个新的格局就透露出这样一种光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将在新
的力量推动下获得更快的发展。
苏北的情绪很好。
金超的情绪也很好。
这个从K 省山区走出来征服世界的人,充分意识到征服世界之后人生即将发
生的变化。他已经知道这次领导班子调整的全部细节:富烨退休,新调来一个叫
陈怡的人做党委书记兼副主任,金超排名在陈怡之后,但他是常务副主任,金超
之后是副主任夏昕,副主任苏北排在第五位。孙颖还不到退休年龄,退居二线,
保留副局级待遇。
金超的喜悦不仅仅是升为常务副主任,这个世世代代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
有一种翻身了的感觉———他试探性地在内心深处寻找对二百多名员工命运施加
影响的那种优越感。这是一种比所有精神的、生理的感觉都让人陶醉的快感。
他非常想和人分享他的幸福,非常想有一个亲近的人用最大众的方式恭贺他,
但是,他没有主动向任何人提到这件事,他像所有已经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那样
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和你分享幸福。
回到在他看来如同坟墓的家里,他也没有把被任命的事告诉纪小佩。他知道
他不会从那里得到渴望的东西。她既不可能用他渴望的方式为他高兴,也不会和
他一起享受那种难以诉说、只能强烈感受到的快乐。
金超真希望弟弟金耀在他的身边,如果金耀在,他可以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
他的激动。现在,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他内心的激情又那样强烈,他是那样
想无遮无拦地享受人生之得意……他想起李白的两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
使金樽空对月。”就这样沉闷地度过这一天了么?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傻又可怜。他走出自己的房间时,
看到小佩正在卫生间洗衣服,洗衣机发出平缓的转动声。
他隔着门对她说:“我出去转一会儿。”她简单应了一声,他就下楼去了。
几年前还一片荒凉的地区,现在已经发展得杂乱无章,一片繁华景象———
盗版音像商店里琳琅满目,正在以八元钱的低廉价格热销正在各大影剧院上演的
美国大片;从消防管道接出皮管的非法洗车点生意兴隆,每个月挣三四百元的来
自河北农村的小伙子,给老板一点一滴积累着财富;五金杂货铺销售着劣质插销
和各式各样五金用品,烟酒副食商店成为城乡结合部非法生产的食品和假烟假酒
集散地;装饰成欧洲风格的咖啡厅里面,幸福的情侣正在被挨宰和爱情的浪漫之
间寻找平衡点;性质可疑的歌舞厅、美容美发商店以及理疗按摩院门前站着搔首
弄姿的女人,不时向她们物色的对象抛一个并不标准的媚眼;所谓的成人用品商
店,公然在橱窗里摆放着粉红色的性爱用具;酒店老板正在酒店后面指挥人把整
桶地沟油滚进操作间;新开张的粤菜馆张灯结彩,用两串出奇长的大红笼张扬着
一个新的有产者的到来;豪华的酒店包间里,一个穿黑色西服的人正在把装满了
人民币的密码箱交给一个其貌不扬的人,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既可能是黑道上的毒
枭,也可能是政府的某位要员,抑或是某国家建设工程的招标人;高明的骗子拿
一对菜青色玻璃镯子正在对买菜的老人花言巧语,说是慈禧曾经戴过的饰物,一
个老太太眼睛里已经在闪动贪馋的目光……世界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精彩,真是
让人匪夷所思。
金超找了一个档次高一些的酒店,要了一个包间。当编辑室主任以后,他所
有的吃喝费用都可以以请作者吃饭的名义报销。
“只您一个人吗?”服务生小姐问。
“只我一个人。”
“那……”
“怎么了?!”金超很尊严。
“好好好,您请。”
金超被人引进包间。包间很大很堂皇,足足可以坐十几个人,还有沙发,卡
拉OK机,散发着雾气并有潺潺流水的盆景,一只在水面上滚动的石球,一个巨大
的地球仪……金超坐下来,点了很多平时不敢问津的美酒佳肴。他不要服务小姐
站在身边,酒菜上全以后,他让把门关上。他开始喝酒。和他平时的酒量相比,
他现在简直是在豪饮。
他一直在笑,嘲笑他在艰难的生活经历中碰到的所有可笑之人,想象着他再
次见到他们时的情景,他对想象中的陆明说:“生活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举起酒杯,和陆明碰杯,他想象陆明说不出什么,只是笑,一种讨好他的笑…
…于是他比他更大声地笑起来。
回忆……如果说过去在回忆中尝到的全部是苦味的活,那么现在尝到的就都
是初为人上人的甘甜了。我,一个农民的儿子,—步步走到了今天……他为自己
感到骄傲。这种骄傲的感觉,在和纪小佩明确了恋爱关系的时候,也曾经使他如
醉如痴,但是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他觉得在他全部的生活历程中,这是“第
一次”得到报偿,“第一次……”他说。
说着说着,金超的泪水就从脸上哗哗地流下来了。
Z 部领导班子每届任期四年,换届选举的时候,新一届领导班子也就产生了。
梁峥嵘从常务副部长职位上退了下来,由廖济舟接任。李旭东、刘昶、张秉国三
位副部长保留不动。吴运韬升任为Z 部党组成员、副部长,排名在刘昶和张秉国
之前,李旭东之后。吴运韬仍然兼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主任职务,是东方文化出
版中心的法人代表。
梁峥嵘虽然退休,但是身体很好,看上去就像是五十多岁的样子。邱小康念
在梁峥嵘对Z 部事业开展的历史性贡献,对整个事业情况的了解程度,为梁峥嵘
发挥余热专门成立了一个顾问小组,甚至保留了他以前主管过的两个部门。
梁峥嵘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当了顾问小组组长,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抓他
主管的工作。他上上下下有很多政界元老、文化名人等社会关系,做起事情轰轰
烈烈,以至于外界常常不认为Z 部的权力已经转移到了廖济舟的手中。顾问小组
的其余两个成员,也是当年和邱小康一道创业、前几年从领导岗位退下来的老同
志,他们有经验,对Z 部的发展状况和历史相当了解,做事情的成色很高。梁峥
嵘没有离开原来的办公室,继续留在象征最高权力的后院办公;Z 部办公厅负责
的后勤部门请装修工人把前院西侧一个常年不用的房间做了整理改造,搞成了一
个像模像样的办公室,给顾问小组另外两个老同志使用。
后勤部门在后院为吴运韬准备了和梁峥嵘、廖济舟一样大小、一样办公用品
配置的办公室。严重失眠的吴运韬第一次走进属于他的办公室,嗅着新办公用品
发出的清新味道,有一种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以后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自从走投无路的他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从K 省来到北京以后,他一天都没有
懈怠,煎熬着一个个失眠的长夜,精心运筹自己的命运,没有出现一次失误。他
是用自己的智慧铺就来到这里的通道的。他回想他的人生经历,想到已经长眠地
下、为了活体面一些吃尽了苦头的父亲和母亲,心酸和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年清明节,一定回老家给老人上上坟……”
吴运韬亲自带Z 部人事部主任周燕玲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新的领导班子
任命文件。周一早晨,打电话给金超,告诉他上午开领导班子会议和全中心职工
大会。金超马上把沈然和韩思成叫来,让他们去分别通知。
韩思成儿子的事情还没有结果,苏北抽空到法院去了好几趟,得到的答复都
是:“等着。”他现在就无奈地等着,像以往一样勤勤恳恳地工作。
九点整,吴运韬和周燕玲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时候,领导班子新旧人员
都已经候在二楼会议室。吴运韬较以前严肃,但是也平添了和蔼可亲的神色。
周燕玲在宣布文件前先向大家说明了有关情况,她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说:“Z 部党组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次领导班子配备非常重视,也非常谨慎,
先后两次专门进行研究,我们人事部配合党组对即将进入领导班子的三位新同志
进行了认真考察,广泛听取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的意见,现在看来,职工的
评价是较一致的,所以,党组批准这三个同志担任中心领导职务。鉴于老富到了
退休年龄,这次不得不做出退出领导班子的安排。大家都知道。老富非常富于工
作经验,在群众中很有威信,这次退出来,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一个损失。老
孙呢,这次也退居二线了,希望继续支持新同志的工作,发挥余热,帮助他们做
好工作。下面我介绍一下新来的党委书记陈怡。”
坐在周燕玲旁边的陈怡抬起身子冲大家点头。
陈怡中等身材,头发已经花白,年纪五十五岁上下。吴运韬是前一天在廖济
舟那里第一次见到陈怡的,当时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身份感。
“陈怡同志这次到东方来,为东方增添了力量……”
周燕玲简要介绍了一下陈怡。
陈怡是经廖济舟提议从系统外面调来的,来这里之前是一家重要报纸的副总
编辑。陈怡有很深的理论造诣,曾经起草过很多重要的社论,现任社长兼总编辑
退休以后,很想让他接班,但是没有得到上面的批准,而是从南方调来一个副市
长做了社长、总编辑。这位副市长来了以后,马上对报社的人事结构做重要调整,
把他带来的几个人安排到重要位置,陈怡被边缘化为可有可无的人物。前任社长
为此曾经向上面反映,但是,上面从报社的人事调整中看到的是报社的积极变化,
是整个工作出现的全新局面,所以,陈怡是否被公正对待就完全不是什么问题。
无奈,前任社长就给已经升任为Z 部副部长的廖济舟打了一个电话,向他介绍陈
怡,问可不可以安排一下。
廖济舟一直在想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的配备问题,觉得陈怡是一个合
适的人选,当时就答应调过来,先落在Z 部,等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班子动的时候
再做调整。邱小康听了廖济舟的汇报,没提反对意见,陈怡很快就调到Z 部来了,
暂时没有职位,甚至连办公室都没有,廖济舟就说:“不忙,你先休息休息。”
陈怡就带妻子到南方去旅游,旅游回来,正好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事情出来了,
廖济舟就在党组会上提议让他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去当党委书记兼副主任。
吴运韬不敢小看陈怡,廖济舟找吴运韬和陈怡谈话结束的时候,吴运韬只简
单对陈怡说非常高兴能和他一起工作,没说更多的话。陈怡说他明天———周燕
玲要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宣布任命文件———报到上班,吴运韬说:“好好好。”
就离开了廖济舟的办公室,陈怡继续留在那里。
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陈怡,尽量表现出平和近人的样子,有时候还给大
家的茶杯里添一点儿水。富烨没什么异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然而来的结局—
——他已经在另一家出版单位找好了兼职职务,帮助组织学术力量,策划选题,
所得报酬甚至比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还要高。这件事在缓解他的职务变化上起了
至关重要的作用;孙颖笑呵呵地掩饰内心的失衡,不住地感叹;夏昕的目光急速
地跳动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细致地观察周围的情形;苏北看着桌面,
在认真研究木纹的纹路。只有金超听得认真,周燕玲说的每一句话都如美酒佳酿。
金超讲话。他说这其实和以前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反正事情还要大家来做
……他表态说,他有决心和大家一道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搞上去,不辜负
老吴的期望。
陈怡吸取了在报社的教训,态度平和地出现在新的政治舞台上,他叮咛自己
:最重要的是支持金超的工作。这方面,他的姿态甚至要比内心选择更为重要。
这使得原本很警觉的吴运韬放下心来,他认为这是绝对权力的胜利。陈怡表态说,
他刚刚来,不熟悉情况,希望大家多帮助,他说会配合好金超的工作等等。这个
风度翩翩的长者说话从容不迫,给人印象不错。
周燕玲问别的人有什么说的没有,苏北和夏昕都摇头,但是吴运韬让大家说
说,“都说说。”于是都说说,无非是支持金超工作之类。苏北表现出来的要做
好工作的冲动比实际上更加热烈。
吴运韬讲话。他看了看大家,说:“因为马上还要开会,我就不多说了什么
了,拣最要紧的说几句。我不同意金超的说法,说这和以前没有太大的区别。区
别还是有的,否则党组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了。区别是什么呢?就是,从今天开
始,我们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要在金超的带领下运转,从今天开始要形成
一个新的核心,以金超为首的领导核心。强调这个核心,不是要强调金超和大家
有什么区别,而是要强调我们领导班子里的每一个人,考虑问题和做事情都必须
以大局为重,必须围绕在这个核心周围……至于我,虽然我还兼任东方文化出版
中心主任职务,但是我的工作重心,你们也知道,不可能放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
小康昨天还对我说,要我把屁股挪到机关来……那么中心里的事情,就由金超全
面负责……”吴运韬指示,散会以后就把办公室调整一下,领导班子尽快进入工
作状态。
韩思成来敲门,说职工都到大会议室了。吴运韬看看表,刚好九点三十分。
领导班子一行默默地往楼上走。大会议室在三楼,因为已经有了人事变动的传闻,
因此大家都比较上心,往常开会要千呼万唤,今天都提早坐到这里来了。没有人
议论会议内容。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是不会有人公开议论中心里的事情的,人
们的见解不是靠这种形式的沟通,而是在嬉笑怒骂中完成的,所以你不用想在这
种场合听到人们的议论。会场安静异常。
领导班子成员在吴运韬的带领下坐到了主席台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面对的
是一个陌生的阵式:吴运韬坐在中间,他左边是金超和夏昕,右边是陈怡和苏北。
周燕玲坐到了右侧最边上,紧挨苏北。
从今天开始离开领导班子的富烨和孙颖坐在主席台下面第一排。
沈然给主席台上的人斟了茶水,就坐到办公室工作人员当中去了———她和
他们都很合得来。吴运韬最为信任却没有被安排到领导班子里面的师林平没有出
现在会场。
周燕玲宣读完Z 部党组的任命文件以后,吴运韬讲话。他今天讲话的身份是
Z 部副部长。吴运韬冗长地回顾了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最近几年的发展,动情地说
到富烨和孙颖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发展付出的心血,他们的无人可以比拟的贡献,
等等。
两位老同志似乎并没有被吴运韬的话语打动,木然地想着各自的事情。
“个人在组织面前是渺小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要说的话,每个人都有对这
次干部调整的看法,其中未必都牵扯到个人,都是个人利益之争,但是他们不能
讲,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不能讲,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生活逻辑在提醒他们
:你还要在这个地盘上生存,你将来的一切需要都来自这里。如果说将来除了和
吴运韬的关系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那么现在他们还有第二层需要考虑的问
题:和即将主持工作的金超的关系问题。什么话都不能说,不但不能说,他们还
要表示坚决拥护组织安排,将来会好好支持年轻的同志工作,等等。
吴运韬说:“我为老同志的这种胸怀而感动。”
他建议说为老同志鼓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这个过程中,金超完全沉浸在会场上的一切细节中,对一切动向都做出积
极的反应,他的掌声最大。
夏昕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好像有人让他专门这样笑一样,但是他内心在想
这几天以来一直沉重地压在他心里的问题:以后怎样和金超相处?
苏北则在想用怎样的词句把看到的场景再现到他的《札记》之中。
金超代表新任领导讲话,把在领导班子会议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但是已
经矫正了被吴运韬纠正过的说法,他说他会紧密依靠班子成员和每一个职工,搞
好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争取有一个较大的发展。
苏北看金超的角度似乎也发生了变化,觉得这个人本质上是一个好人,他是
主持工作的最佳人选,他看金超的眼神是真诚的,金超为此而感动。苏北认为金
超说得很好。
出人意料的是,金超的话音刚落,就有人鼓起掌来。带头的是李天佐和于海
文。掌声有明显的恶作剧味道,很多人笑起来。吴运韬也笑了,就像根本没看出
是恶作剧一样,一挥手,宣布散会。
散会以后,沈然把郭亮叫来,帮助领导班子新老同志倒换办公室,吴运韬和
周燕玲一道跟着金超来到小会议室,商量工作。这中间有人进去请金超签字,金
超不知道该不该签,看吴运韬,吴运韬微微点点头,金超就在条据上签上了自己
的名字。
中午,吴运韬和周燕玲一道回Z 部去了,没在东方文化出版中心吃饭。办公
室已经调整完毕,金超在富烨的办公室,夏昕在孙颖的办公室。苏北在韩思成的
办公室,但是,还没为韩思成找好新的办公地点,苏北也就暂时不动。好在他最
近无法来上班,可以缓一缓。富烨已经申明:从明天开始就不到东方文化出版中
心上班了———在退休领导干部中间,这种行为通常被认为是高风亮节,因此,
吴运韬说了很多近似于感激的话,金超则表达着歉意,说:“老富,有什么事你
说话。”富烨在内心笑着,嘴里却说:“那当然,那当然。”孙颖被调整到光线
不好的大房间,帮助他以前主管的部门做一些技术性工作。吴运韬原来打算和孙
颖一起到大房间去,金超坚决不同意,所以,吴运韬仍然保留原来的办公室。
最近几个月,苏北一直闷在家里写东西,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浮肿;由于远离
人群,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显得很拘谨,没有和人说更多的话。被任命这件事
还没有使他意识到身份有什么变化,他只感觉人都很和善,对他充满了尊敬,感
觉在这个空间里氤氲着一种让人迷恋的相互热爱的气息。
苏北见到金超,金超脸上堆满了笑意,拉住他的手,说他知道写作是很耗人
的,嘱咐苏北注意身体。金超和苏北平时很少进行这样的交谈,而且,有苏北把
这本书拿过去重新写这件事,苏北心里一直有点儿不踏实,怕金超心里过不去。
看到金超什么过节都没有,他心里当然高兴。
整个来说,苏北的心情不错。
这次会议以后,苏北就基本上不到单位来了,一心一意写作《一个中国妇女
的传奇》。
很少有人对新班子人选说长道短,人们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变动。这并不是说
新提拔起来的人都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人选,而是因为他们实际的生活和这件事
隔着遥远的距离,是因为他们的意志在这件事面前不显示任何意义。他们只知道,
从此又有几个新的领导者介入到他们生存过程中来了。他们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
们永远是被支配者,他们要用各种道德的不道德的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而你又
很难对他们的行进行道德判断。就像某个海域突然来了新的大鱼一样,其它所有
鱼类都要修正自己的既往生存法则,只有这样,它们才能得到至关重要的安全。
但并不是所有的调整都有利于这些小鱼。世故一些的,在新领导者面前竭力表现
自己的软弱和忠诚,说—些甜言蜜语;不识时务的,照样我行我素,做自己份内
的事情,有时候还说两句不中听的话,从而为未来的处境种下不祥的祸根;对利
益有明确追求的人,则开始揣摸新的领导成员的性格特点、志趣爱好,以便在必
要的情况下予以利用;更有眼光的一些人,则冷静地分析着新班子的动向,为自
己占据一个有利地形而煞费苦心……大部分人基本上仍然像以往那样活着,本份
地做着自己的工作———领导人的变动对于他们就像国家政治的变动一样和他们
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们不认为这些变动会对他们的生活构成直接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新领导成员孰优孰劣———除非在一些特别不省心的人那里
———也就不会成为人们普遍注意的焦点,也没有人关心金超作为常务副主任能
否带领这个领导班子,和全中心的员工一道取得更好的绩效。
真正引起人们关注,实际上是以后的事情。
……
苏北在电话里跟费黧说到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费黧最近几年把《西北文学》办得很好,在K 省也经历了一些任何干事情的
人都必将经历的风风雨雨。苏北从另外渠道得知,费黧有可能调到一家规模较小
的出版社做社长兼总编辑,就像当初苏北那样。
这次,费黧没有像以往那样责备苏北,他对发生的一切都表示理解。
这个对抽象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的人,竟然像哲学家一样对苏北说:“在目
前这种体制下,职务是做事情的前提……你要是真的想认真做些事情,没这个东
西还真的就是不行……”
苏北马上想到吴运韬曾经引述过的一位从不写东西、但是在文化圈占很高位
置的人的那句名言:“一个人做事情不一定为了要当官,但你要是想做事情,就
必须当官。”
苏北感觉到一种滑稽的意味———现在,相信这是一条真理的人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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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远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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