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见到了孟男男的父母,看到他们悲伤的样子,原来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
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这是两位极朴实的老人,他们来烟台较晚,但很快接受了有关部门的赔偿,带
着孟男男的骨灰盒准备离开。我无法想象,原本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能装到这
么一个小盒子里呢?
1124海难震惊中外,短时间内蜂拥烟台而来的遇难者家属有1000多人。282 名
死难者中,除了两位韩国人外,大多数是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人。可以说,1999年
末的烟台,压倒一切的是1124海难的抚恤工作,当地将抚恤工作安排到各机关单位
去,派了很多干部,带着小车去接待家属,好吃好喝,毫无怨言,抚恤工作进行得
从容不迫。对遇难者,给予一次性6.5 万元的赔偿,在规定时间内,认领尸体并火
化的给全额,如果延误的,则按天扣除赔偿费。船上两位遇难的韩国乘客亲人各得
到了约70万元的赔偿。
所有的动物都是公平的, 但是有少部分动物,更加享受公平。
孟男男的父亲已拿到了6.5 万元的赔偿金。
我的男男,你全部的价值仅仅只有6 万块钱。
我说我是孟男男的好友,手头有孟男男5 万块钱的存款,还有她的照片和一些
其他的东西。
我多年的习惯,是有一分花两分,永远都是穷光蛋。工作这么多年了,一点积
蓄也没有。这一点怀疑是承受了我姥爷的遗传。他在解放前是一个小地主,家中有
几十亩土地,却在摇动的色子和白雾腾腾的鸦片中化为乌有。最终他不得不扔下我
姥姥和六个儿女,跑到外地混日子去了。我的大舅整天给人放羊,实在忍受不了打
骂,在他16岁那年,跟着抗联走了,他的命运颇好,没将身子埋在白山黑水之间。
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后,我姥爷从外地回到老家,因为家中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捞取了一个贫农的成分。加之我大舅荣升团长,又成了军属,不但分到土地和房子,
还有人专门帮他耕种收获。而我的爷爷,惨淡经营着几亩土地,省吃俭用扩大到几
十亩,期间曾加入共产党,但看到共产党员被日本鬼子抓住杀头,他吓坏了,拼命
退了党。临来却成了富农,受了半辈子压制。
我从站里借了3 万块钱,又找王莱借2 万块。
张胖子低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你们又不是夫妻,这钱不是白扔嘛。”
我说:“谭兰兰也是半死不活的人了,你怎么不扔下她!”一气之下,差点把
钱摔到他脸上。
孟男男的父亲收下了钱,对其他东西,他说:“人已不在了,这些东西都不要
带了吧。”然后,他们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在刺骨的北风中离开了。
自小,我做过很多混事,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此刻,我忽然泪如雨下。
我出生在烟台,成长在烟台,16岁那年,因父亲工作变动,我和母亲一起随父
亲去了吉林,在那里读了高中。但只知道贪玩,高考考得比浆糊还要糊涂,只好将
就着来烟台读大学。
我天性聪明,但又特别爱闯祸。父母还在烟台时,曾经有过一次,父亲把办公
室的钥匙锁在屋子里了,就从街上找了一个锁匠来。锁匠用一根细细的铁丝,转来
转去把锁打开了。锁匠走后,我拆开一把三环锁,研究了一天锁芯,然后拿着一根
细铁丝在整个住宅楼内挨家做试验,结果有10多家门上的锁被我打开了。自此,这
些家纷纷换了更保险的防盗锁,有的甚至锁上两道,三道。从那以后,不管走到哪
儿,人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每发生一起盗窃案,我就会被列为头号怀疑对象。
但在院子中小伙伴中,我有了极高的威信。
我家住在青翠里,那是虽居闹市,但环境优雅,紧挨着的就是当时的烟台市委
市政府。进入小区有一个很陡的坡,到了冬天,我和几个伙伴端来水,倒在坡上,
很快结上冰了。我们在路边看着,不管是骑自行车的,还是步行的,扑通一声滑倒
了,我们就在一边鼓掌欢呼。
有一辆轿车上不来了,司机急得满头大汗,下来用手扒拉点泥土,捧到轮子下,
也不管用。司机哀求我们帮着推一下车,我们和他讨价还价:每人10块钱!
司机说:“知道谁坐在车上吗,小混蛋!”他一骂,我们火了。我大声说:
“不管是谁,就是市委书记坐在车上,我们也不管!让他自己下来推!”
司机的脸黄了。车上下来一个精干的男人,朝我们笑了笑,问我“你父亲叫什
么啊?小家伙?”
总算我的智商没那么低。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说:“我父亲叫什么你管不
着,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们拉屎放屁?”男人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走进小区。
当天晚上,在父亲的巴掌下,我的屁股变得青紫一片。父亲说:“混小子,知
道那是谁吗?眼睛长天上了,没看见那是一号车吗!”
后来才知道,那个司机对我父亲说:“老吴啊,你真是将门出虎子,你儿子连
书记都敢骂呢!”
挨了打,我的报复心理愈加强烈。趁晚上没人的时间,我把那辆车的油箱捣估
开,用管子把汽油吸出来,放了满满一油桶,再往汽车油箱里灌了一瓶子自来水。
至于那桶汽油,我偷偷倒进司机家的菜园子里。第二天我还没起床,听见司机
老婆在哇哇大叫:“哪个王八羔子做的缺德事,把我家的大白菜都整死了! ”
当初经常和我一起倒水制冰的几个伙伴,一个的父亲是警备区司令,现在在北
海舰队,曾参加过1124救援,混到上校了;他知道孟男男也在船上后,唏嘘不已。
他说:“天气预报说是7 到9 级的风,实际上是9 到11级,比楼房还高的浪,军舰
都差点被掀翻,曾打算出动潜水艇,但潜水艇不敢上浮,去救也只是尽一下心意而
已,根本救不上人来,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一个的父亲是副市长,清华毕业后
留在北京IBM 给资本家打工;还有一个的父亲是统战部长,最终定居美国,并且子
继父业,统战工作做的极好,娶了个台湾媳妇。混得最差的一个叫李大龙,父母去
世得早,现在的职业是无业游民兼替人讨债报仇,领了一群小混混,经常手持斧头,
在街上耀武扬威。有时走在路上,听到李大龙叫:“吴乃!”我就下了车,和他坐
在路边苍蝇嗡嗡的小摊上,就着凉菜、肉串大口大口地喝散啤,喝多了就转过身去,
对着冬青树撒尿。如果不喝,他就会瞪着通红的眼说,你小子真他妈的不是玩艺儿,
小心哪天惹火把你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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