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程彪子敲敲门进来,像个身经百战的上访户,满脸以阶级斗争为纲。我赶快坐
起来,趿拉着拖鞋迎上前,用力握着他的手说:“老程,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
程彪子说:“再不回来,骨头也丢到外面了!”我指着椅子说:“坐坐!”给他倒
上一杯茶,关切地问:“这几个县市跑得怎么样?今年的发行可就指着你了啊!”
程彪子本来把茶都喝到口中了,一听我的话,一下子吐到杯里,瞪着牛一样的
眼睛,恨恨地说:“呸,还能怎么样,基本是白跑一趟呗!”
我装出疑惑不解的样子,问:“怎么能白跑呢,你经营了好几年的关系,亲自
出马,谁能不买你个面子?”
程彪子说:“老吴,现在这社会,办什么都需要钱。要钱没钱,总不能画个元
宝给人家吧。”
我说:“怎么能没钱呢?你走以前我说过的,花多少钱无所谓!”
程彪子大倒苦水,告诉我,李成抠门得出奇,住宿非要住脏兮兮的店,吃饭不
是盒饭就是路边小摊,这都能忍受。可去领导那儿送礼,只肯买几百块钱的东西,
还要挑三拣四货比五家。“你知道么?”程彪子说,“我们前脚刚走,人家后脚就
扔垃圾箱里了,你说他是不是贫雇农出身呀?”
我气愤地说:“这小子怎么搞得,走之前,我再三嘱咐他,不要怕花钱,要好
好配合你的工作。”
程彪子说:“配合个吊!现在我一看见他,就犯恶心!坚持着回来了,路上真
想揍他一顿!”
我安慰程彪子说:“你也别上火,估计李成过穷日子惯了,不舍得。”
程彪子说:“你别给他找理由了,我看,他就是妒忌!怕我把关系理顺,把他
比下去。哼!”
程彪子又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你恶心李成,我看见这些江湖医生还直想
呕吐呢,到现在说不出个子午冥丑子虚乌有来,先住几天观察一下吧。”
程彪子又说了些安慰我的话。我说:“哪能宽心呢,听说报纸发行也不好,尤
其是你负责那摊,进展不理想。”程彪子就说回去好好抓一下,像抓阶级斗争那样
抓报纸发行。我说:“老程,这一阵就拜托你了,你费费心,负责一下站里的工作
吧。说不定我回不去了呢。”
程彪子有些感动,抓着我的手,说了些放宽心既来之则安之病来将挡水来土掩
的话,然后拍着胸脯表示回去好好干,让我安心养病。
我躺在床上,正在看李咏主持金蛋银蛋节目,摄影的水平太凹,李咏身边那两
个身材窈窕笑容迷人的美女老是上不了镜头,急得我头屑唰唰直掉。这时李成来了。
我努了努嘴,示意他坐椅子上,我继续看电视。
李成很不自在地坐着,搓着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装着没看见,看完金
蛋银蛋,又换了几个频道,实在没什么好节目,才关上电视,说:“回来了啊。”
李成笑着说:“回来了。”
我说:“你惹得祸可不少!”
李成疑惑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说:“你说怎么了?让你好好配合程站长的工作,又不花你的钱,你搞得像
葛朗台他爹爹,程站长气得都要上房子揭瓦了!”
李成委曲地说:“我走时就带了那么点钱,你说怎么花?”
我大声说:“你死猪啊!钱不够,自己不会先垫上?回来我还能不给你报吗?
花钱事少,影响了团结,影响了报纸发行……你啊你,唉!”
李成看我语气有些放软了,开始诉说委曲,大意是程彪子如何不拿他当人待,
他又如何委曲求全,如何顾全大局,顺利地完成任务。
听他说了半天,我说:“好了,这事不说你,程站长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他
不该那么对待你,毕竟你也是副站长。再者,你是跟我一手干起来的,打那个什么
也得看那个什么,是吧!”
李成连声说是是是,然后开始说,程彪子背后如何发泄对我的不满。我静静听
着。等他说完了,我试探地说:“老程这个人,怎么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在我面
前又说你的坏话呢?你看,这工作以后怎么干好呢?”
李成停顿了一会儿,说:“吴站长你放心,尽管他对我这样,我还是以大局为
重,配合好他的工作。”
我有些失望。这小子启而不发,读书时一定不是好学生,肯定没少挨教鞭。
我叹了口气,说:“那就这样吧,我要住几天院,你自己去拜访一下烟台威海
几个县市区的领导。记着,这次多带点钱,一家起码照着几千块钱花吧。”李成连
连说好,又问我站里工作怎么办。我说:“先让程站长主持吧,你有事多和他商量。”
李成到茹雪那儿借钱,但程彪子坚决不允许茹雪给李成活动经费。程彪子说:
“真是王八操鳖他妈,上下来回扯淡,送一份礼要几千块?”李成说:“工作需要。”
程彪子说:“站里经费很紧张,要勒紧腰带过紧日子,节约搞新闻。”李成说:
“这是吴站长交代的。”程彪子说:“我不管是谁交代的,反正就不行!我送礼,
一个人才送500 块,你送的是国家主席还是总书记?就得几千块?”茹雪很为难地
摊开双手,说:“李站长,现在是程站长主持工作,程站长不同意,我没法借给你。”
茹雪来看我时,把程彪子与李成为借钱而争吵的场面讲给我听,边讲边笑得不
亦乐乎,胸部乱颤。我看着她,又想起江海和我说过的话。茹雪说:“看来李成还
是嫩着呢。”我说:“是呵,像个处女,不像茹雪这么老辣。”茹雪说:“当然当
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说着突然听出了什么,瞪着眼问我:“吴乃,你的意
思是说我不是处女?”
我说:“你别瞎猜,我可没那个意思。”
李成又来找我,我说:“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身体不好,再说也告诉程站长,
让他主持工作,他不同意,我也不好说什么。”李成又磨蹭了几句,我说:“你不
是表态要和他配合好工作么?心诚则灵嘛!”说罢就打开电视。
李成在那儿坐了好长时间,然后起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坐下。我津津有味地
看着电视,李成突然说出了一句我等待已久的话,我浑身一颤,遥控器差点掉到地
上。
李成说:“吴站长,我看,咱们应该把姓程的挤走!”
我装出发呆的样子,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成说:“姓程的表面上是和我过不过,其实是和吴站长您过不去。谁都知道
我是你的人!他挤兑我,就是要砍掉你的左膀右臂,再拿你开刀!”
我说:“你说笑话呢!”
李成说:“千真万确,他经常在别人面前说你的坏话,他对你干站长一直不服
气,早就想取而代之!再看现在的报纸发行,青岛站那帮人,都在看他的眼色行事
呢!一山容不得二虎,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我说:“那你说该怎么办?怎么能把他挤走?”
李成说:“咱们三个站长,论综合实力,你三分,姓程的两分,我一分。我自
己斗不过他,所以他先拿我下手。咱们俩联合起来,就占绝对优势,可以轻而易举
把他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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