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上次见到莉姐是在2002年6 月,仅仅半年不见,她苍老了许多。
她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原来光洁的脸,现在却刻出一些皱
纹来。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无声坐下。莉姐拉过我的手,紧紧握着,我们谁也没有说
话,只是这样对望着。
我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
莉姐说:“好了,别哭了,宝贝,我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去吃饭吧。”
我们在海员快餐找了个座位,要了两只螃蟹,一份爬虾,一份鱼,外加一份韭
菜炒海肠。
海肠是烟台当地人钟情的一种腔肠动物,鲜美无比,但状如男人身上某器官的
萎靡不振状,会令很多外地人无法下咽。曾经有过一个笑话,公公与媳妇一起去赶
海摸海肠,媳妇一下子抓住了公公某器官,大声叫,我摸到海肠了,真大!公公窘
迫不已,只好说,你松手吧,那是我的。媳妇说,是我的。公公再次强调说,是我
的。媳妇说,什么你的我的,摸到了就是咱们俩的。近代鲁菜之所以名气天下,一
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把海肠晒干了,磨成粉,以作调味品之用。
但现在,我却没有心情讲笑话给莉姐听。要了一瓶三鞭,我拿过一只爬虾,替
莉姐扒开。莉姐曾教过我扒爬虾,她把爬虾一掰两半,然后很快地把爬虾肉掰出来,
但我怎么学,也学不会。
莉姐告诉我,她要出国了,签证已经办下来了,2003年3 月就可以走了。
“真的要走么?”
“真的。”
“再不回来了么?”
“不回来了,小色狼。我要去纽约,找个人嫁了,或是不嫁,过安安稳稳的生
活。”
我沉默无语,只是把酒倒进杯子里,再倒进口中。
吃过饭,我把莉姐送回宾馆。莉姐说:你不要走了吧,我明天就回深圳,你好
好陪陪我吧。“
我把莉姐抱上床,莉姐说:“把灯关掉吧。“
“开一盏吧,”我说:“我想好好看看你。”
“不要,都关掉吧。”莉姐说。
说罢,她缓缓倒到床上去。
这一个晚上,我始终紧抱着莉姐,我们无数次从谷底攀上顶峰,又从顶峰回到
谷底。我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疯狂做爱,一直到天亮。莉姐还一反常态,每次
结束后,就把我含在嘴里,直到我再次膨胀。我们都知道,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
相遇了,如果还有机会,那只能祈盼真的有来生。
第二天,我把莉姐送到烟台莱山机场,莉姐抱了抱我,眼睛湿润了。
“你挪用报刊发行费200 万,这是真的吗?”
我点了点头。
“坚强些,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出了这事,难过也没有办法了,报社你就别
呆了,再换一个环境吧。以后要听话,不要再混了,好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
“茹雪对你那么好,这件事解决完了,你就早早结婚吧。”
我点了点头。
唉!莉姐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背包放在地上,把头趴在我肩膀上,紧紧抱住我。
如水的人流从我们身边涌过,我只是紧紧地抱着她,不想松手。
我感觉到她的泪流下来,滴到我手上。我扶起她的脸,轻轻擦去泪水。她用含
泪的眼睛看着我,我抚摸着她的秀发,这个让我钟爱一生的女人,最终要从我的生
活中消失了。
广播再次响起:乘坐SC4881航班去往深圳的乘客,请到1 号登机口登机,飞机
马上就要起飞了。莉姐松开了手,向我嫣然一笑,说好了,我要走了,你保重。然
后提起行李向安检通道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个让我牵挂的女人,她柔弱的身影在我的视野中一点点消
失。
2003年的春天,我看不到一点春暖花开的迹象。在空旷的天空中,莉姐乘坐的
飞机渐行渐远,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莉姐出国之前,在深圳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了,到纽约去。那200 万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找过老
总了,他答应不再追究。”
我的鼻子一酸,想说声谢谢姐姐,却哽咽着没有出声。
“宝贝,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姐姐!”
“他还让我用嘴和他做,可我连和你在一起都没用嘴呢!”
“姐姐!你别说了!”我的眼泪哗哗直流。
“他还射在我嘴里,让我吞下去……”
“姐姐,我对不起你!……”
……
我这才明白和莉姐最后在一起那个晚上,她为什么坚持着要关上灯做爱。她并
非怕被人偷拍,而是怕我看到她身上的伤痕。
这是我最后一次与莉姐相见。2003年春天的莉姐,这个我终生至爱着的女人,
她显得如此苍老憔悴,并且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永远永远,都无法抹掉。
2003年3 月中旬,我正式离开了《南方快报》烟台站。
我走之前,李成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对不起了吴哥,你可能误解我了,
这其中的一切小弟可都没参与。”
“但是你知道,是吧?”我咬牙切齿地说:“我操你妈!”
“吴哥,你不要骂,你的手段就光明正大吗?”李成说,“你要算帐,就找程
彪子和林兰嘛!这事都是程彪子一手策划的!”
我说:“算了,姓李的,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无
非挑动我和程彪子打起来,你坐山观虎斗,好坐收渔人之利。”
人一走,茶就凉。我到站里收拾东西,人们都远远地躲着我,只有刘克走进来,
帮我往纸盒子里放东西。我说多谢了。刘克说,谢什么,我还得谢你呢。收拾完东
西,要走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吴站长――”我说:“什么也不用说了,反正老
子也干够了,回家抱孩子去。”我又问起他媳妇工作的事,他说很好,已经上班了。
我说那我就放心了,有空找我喝酒去。
走到李成办公室门口,我踢了两脚,锁上了,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程彪子的
门倒是开着,但没有人,可能是躲到什么地方了吧。
我把他桌子上的东西推到地上,把卫生间的一盆污水泼在他的沙发上、地上、
桌子上。
当我捧着我自己的东西走出大厦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它一眼。在夕阳的映照
下,它显得是那么美丽。
林兰换了手机号码了,一直找不到她。我在她家楼下守了三天,终于看到她开
着车回来了。她看到我,并没有吃惊,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我慢慢走过去,一把卡住了她的脖子,恶狠狠地看着她的脸。我忽然有一种强
烈的欲望,想让这张外表美丽实质却丑陋的脸永远在世界上消失。
我的脸忽然受到重重一击。从车上又下来两个男子,他们把我按在地上,用脚
踩来踩去。我的鼻子流血了,我的眼镜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只看到世界一片血红。
“好了,不要打了!!”林兰高声叫道。她蹲下,从包里掏出面巾纸,轻轻给
我擦去脸上的血迹。“吴乃,我是想报复你一下,没想到给你惹这么大麻烦,实在
对不起,按他们说的,最多给你个小处分,我真的没想到。再说了,其实,我一直
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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