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障碍都能够摧毁我
我还是没有这么快结束在恩来中学的学生生涯,我留了下来。不管是因为什么
原因,家父家母求情是自然的事,我也同样选择了妥协,写了份2000多字的保证书,
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表明了自己以后痛改前非好好做人,他妈的什么世道,我无能为
力,不被开除已是我大幸。陆小俊、兔八哥、陆寅瑾等人小人得志般恨不得再开个
庆功宴,陆小俊这畜生,他他妈的换了祖宗不姓陆还如此得意,神灵共鉴,为什么
老天爷还不收了它?
处分事件后,我不敢再接近白老师,我不敢看她的眼神,看见她就远远躲掉了。
白羚很多次想和我单独谈谈,但我都拒绝了,或者是随便应付一下,我承认我是一
个很虚伪的人,我始终认为我的虚伪就是在恩来中学那段短暂而漫长的时光里练就
的,我听古人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俱化矣;与不善
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俱化矣,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
是以君子必俱所与处者焉。古人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尽管我表面上对白羚无比得冷
淡,可我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有时甚至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于是我觉得自己
是这样的猥琐,近乎变态,那时的我的确是这样想的,白羚在我的心中简直就是安
琪儿,我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安琪儿呢,我罪孽深重,我是魔鬼撒旦,我的精神确
实很沉重,学习的事根本不会再放在心上。至于景婧,从那次的事后没有和我说过
一句话,她不只是和我不说话,和别的同学也一样,甚至包括韩柳婷,景婧变得更
加冷漠,只是低头看书、发愣、幻想或者睡觉。还有我要说的是韩柳婷,这个很多
年后和我再次相遇的北京女孩,我从那时起就感觉她一夜之间长大似的,真的很像
个淑女。
我承认我从那时起就对恩来中学的人民教师对这座百年学府就有仇视性,我多
想搞一些破坏啊,我化学学得很好,可以说是达到无师自通的地步,尽管我们的化
学老师是如此得像一位慈父,但我总是喜欢自己看书,学习一些东西,也许这可能
会造成我自学成才的命运。我无数次试图自己制造TNT ,我只需要制造出可乐罐那
么一些TNT ,我就能实现我远大的梦想,甚至是连带性让我一夜成名,全世界家喻
户晓,像是本? 拉丹一般声名显赫的人物,同时也真能让恩来中学从面相上光大了。
我终于给恩来中学造成了无比巨大的破坏,入冬后的某天我和钱鑫鑫实实在在
去做一次坏事,在此声明,鑫鑫虽然有破坏欲,甚至比我更强烈,但那次却是我强
劝他去的。人类的本性不但包括食欲和性欲,还有犯罪。这是原罪。
上完第一节晚自修,我和鑫鑫就走出教室,一路上两人都无语,因为我们彼此
知道我们即将完成一次替天行道的义举,来到停车场我们先是随便逛了一圈,停车
场没人,黄色的有点昏暗的光线很无力照着这个停着恩来人民教师宝车的地盘,我
看见了我的“宝马”,但我很快把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因为我们的作案时间有
限,我们要尽量早些回教室,最好是在第二节晚自修上课前赶回教室,这样即使学
校事后调查,我们也可以制造不在场的假象。我和鑫鑫早在先前熟悉了停车场的地
形,这样就算是在作案时被发现,我们也可以轻松逃离现场,我们同样在吃过晚饭
后,早早来这里寻找了作案对象,今天他妈的真是个好日子,我们想报复的人的宝
车全他妈在,我们拿出了作案的工具,我和鑫鑫各自一把短钢刀,磨得十分锋利,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还能看到钢刀反射出的耀眼光芒,光芒很灿烂,比人民大会堂上
的国徽还要灿烂。我们开始行动,各自戴上棉手套,因为我们知道指纹这东西他妈
的是一个祸害,哈,老子我是个反侦查。我和钱鑫鑫独立行事,相互放哨,谁觉察
到有动静就以干咳声为暗号。我走向陆小俊的电瓶车,陆小俊这狗娘养在恩来已经
混了五年竟还骑这破玩艺,真他妈没出息,怪不得泡不到妞,我怒视着电瓶车,我
完全把它看成是陆小俊,我痛恨他,于是恨屋及乌,我一刀下去,只听“哧——”
的一声,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这种快感远胜于和女人做事最后的一刹那。
接着我解决了电瓶车的另一只轮胎。我行完凶后走向鑫鑫,看着他正吃力地对小老
头校长那辆早已过时的桑塔纳行着凶,其实小老头校长对我们根本没什么仇恨,但
鑫鑫坚信这是只无比狡黠的老狐狸,一定要为恩来学子出一口恶气,可不知是因为
这辆破桑塔纳的质量过硬还是鑫鑫的狠劲不够,任凭他怎样砍杀还是无法把刀子戳
进车子的轮胎。我走近桑塔纳就给了它一刀,我能感觉到我的钢刀弯曲了一下,而
那轮胎却没有反应。后来我和鑫鑫都放弃了戳轮胎的想法,因为按照我们的效率,
即使给我们一个晚上时间也完成不了事前预定的目标。最后我们一致决定用刀子在
这些车子上划几道口子或者重点找几辆发挥自己的创意。我们一共给13辆车子进行
了美容,“13”这个不错的数字,我们最痛快的是在校书记的保时捷上画了只乌龟
;财务主任的克莱斯勒大捷龙上写下“天下第一贪官,天下第一色狼”,我们知道
这辆克莱斯勒大捷龙是财务主任新近买的,我们就是想看到他心里滴血的样子;还
有政教主任的标致407 ,其实当时政教主任对我没有造成过什么伤害,但谁叫他是
个狗官呢,于是我就学刘宗敏,杀尽天下当官的,我在他的标致上写下三个大大的
“杀”字;小餐厅的“打补丁的”国舅是个精怪,我和鑫鑫两人都在他的沃尔沃上
狠狠开了几道口子画了些“$”;教务主任不是个东西,鑫鑫在他的日产上写了
“狗日的”,然后画了像个生殖器一样的家伙,鑫鑫也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凤姐
儿的日货也没有逃出钱鑫鑫的魔掌,他还特意送了只高跟皮鞋给凤姐儿的本田;另
外还有七辆车子也分属恩来中学的官老爷们或者他们的亲戚,我印象特深的要算那
辆校书记小姨子的红色奥迪,炼成钢我都认得,车牌的末尾三个数字还是“888 ”
呢,不过今天落到老子手里,任你全身都是“8 ”也休想逃出我的五指山,是的,
我再给这辆奥迪增添了几个“8 ”,末了,我还写下几个字:“免费停车场使用到
今日为止,下次不再警告”。我们行凶写字都是用左手的,事前我们考虑得很周到。
其实当时化学老师的现代也在停车场,我和鑫鑫对视了一眼,谁也没下手。还有我
想告诉你的是那次我们连头带脚总共花掉的时间刚好十分钟,我们在第二节晚自修
前赶回了教室,还当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心态特好。看来我和钱鑫鑫的确
是不错的恐怖分子。
那晚回寝室后,我倒在床上脑袋碰到枕头就睡着了,一晚没梦,我从来没有这
么优良的睡眠过,我承认自己的变态心理,每当我看到那些当官的有钱的尤其是为
富不仁的遭受不幸,我心里就特爽,哈,怎一个“爽”字了得!
事情闹得并不大,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当时受到损失的人民教师都报了案,110
连夜赶来,但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人民警察太困了吧,竟然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划车事件”在本地日报的一个小角落刊登了出来,好像谁也没有去注意,我到现
在都还没搞清楚恩来中学的人民教师平时是如此得猖狂,但当时受到这等经济损失
却都阳痿了,难不成是我和鑫鑫的杰作起了作用?(*^__^*)嘻嘻……我们看日报上
的报道并未对我们杰作的具体内容进行说明。这群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不会是把行
凶者真的当成恐怖分子了吧?(我没有想到的一点是恩来中学的人民教师的宝车都
是上了保险的。他妈的!)
“划车事件”过去三天后,恩来中学的停车场装起了好些摄像头,由校保卫室
二十四小时监控,这群傻逼,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每次去停车场停我的“宝马”
时都朝那些摄像头轻蔑地笑笑或是做个鬼脸。
那一夜,我吻了白羚。
事情很突然,我知道这将注定我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年龄和一个错误的女子发
生错误的关系(看上去很像韩剧台剧,但本人不看那狗屁东西),那一夜,晚自修
快结束时,白羚把我叫出了教室,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我当然不会知道是什么事,
我直截了当地问:“什么事?”(听上很没礼貌,我他妈真是怎么了,我自认为自
己的素质不是很恶劣的),白老师并不作声,她看着我,我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如
此的目光后,急忙把自己的视线给转移掉了,其实我的内心还是胆怯的,“咱们边
走边谈吧?”白老师说,“还没下课呢?”我竟然找了这样一个傻乎乎的理由来拒
绝,其实近来我跷课,尤其是跷晚自修的课已经是家常便饭了。“马上下课了,走
吧。”白羚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不好再推辞,事实上我内心是多么欢喜,我
总是这样虚伪。
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季节,大概对于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来说,他在学校的日子
里,计算日子只是为了能知道还要几天可以回家。我就属于这一类学生。我想那个
季节大约是冬季吧,我听过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我和白羚在那个大约在冬季的
夜晚走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路上,很久以后我还记得这条路的名字——“阅微路”,
沿着阅微路直走,前面是一个亭子,名曰:“阅微亭”,“阅微”两字是恩来中学
的一位名校友题的,好像还是位人民解放军中将,字写得不怎么样,很“草书”,
一般人是看不懂的,而“阅微”两字我也不敢确定是什么意思,大概就是阅览细微
的知识吧?!
阅微路两旁种植满了银杏树,秋末的时候,它们泛出黄黄的叶子,甚是好看,
报考艺术类的学长们经常来此写生,当然如此浪漫的地方,恩来的小恋人们也选择
来此谈情说爱,如果是在没有月色的夜晚他们的爱说着说着就会做起来,所以这银
杏林里发现粘附着液体的安全套也是时常的事,我说过恩来中学以前是块风水宝地,
其实现在都什么年头了,中国年轻的一代都是受着马列主义的熏陶长大的,自然都
是无神论者,但政教处的某位老师却说银杏林一到晚上就有鬼,尤其是在没有月光
的夜晚,鬼叫起来就像是女人的呻吟声,后来又有几个老师去探了虚实,回来后都
说银杏林里有鬼,鬼叫起来很像女人的呻吟,其实这些平时想象力丰富的人民教师
还是没有想到银杏林的鬼叫声真的是女人爽快的呻吟声,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还
是坚信恩来中学跟上世纪八十、九十年代一样是一所培养人才的学府,恩来的学生
都是只会读圣贤书一心一意为了自己的前途努力在高考中杀出来的好青年,而对于
性爱之类的东西连想都不敢想的,更何况实行之而且是打野战呢!
人民教师还是一致认为银杏林有鬼,于是无论如何他们也绝不敢越杏林一步,
就像全真教的那些老道们不敢跨越古墓。这样一来却刚好给恩来的莘莘学子们提供
了进行活塞运动释放压力的免费场所,其实一开始学子们也挺怕银杏林的鬼,可是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性交故,两者兼可抛,于是乎银杏林的野鬼一大片,
尤其是在夏日的夜晚更是压过了青蛙们的叫声。此又为恩来中学一大校景之一。
天气真的很冷,我还来不及觉察这鬼天气会一下子冷下来。我向来不喜欢穿太
多的衣服,衣服穿多了我觉得是累赘。人就这么犯贱!
“冷吗?”白羚问我。
“还好。”我很不诚实地回答。今晚没有月色。
白羚淡淡一笑,她在笑什么,笑我吗,笑我这样虚伪。
“白老师,有什么事你说吧?”我问,此刻我并不是想应付她,我的确是想早
点回寝室,我从来没感觉到南方的初冬竟也如次冰冷。我竖起耳朵听不到鬼叫,取
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冷风从我耳边吹过,发出类似鬼叫的声音,它们有的灌进了我的
衣领,我感觉自己在发抖。
“我一直想和你谈谈,但……”白羚停顿了一会儿,我想她是想说我一直都在
躲避她,她接着说:“但一直没有很好的机会。”
“哦。”我回答得很平静。我没有发现银杏林里有什么动静,我倒是挺希望能
听见鬼的呻吟,但我又想天都这么冷了,欲望再强烈的动物,也不愿意冻坏了自己
的老二。
“其实我多希望你能做个好学生。”白羚转过身对我说,面对着我。
我低下头,不去看白老师,其实我觉得她的话是挺虚伪的,我更是不明白她为
什么到现在还如此对我,当然我是说她不应该和一个问题学生独自来银杏林,(在
恩来的百年校史中有过几次学生强奸漂亮女老师的事情,当然更多的是男老师强奸
漂亮女学生的事件,陆小俊的大哥陆小帅就强奸了一个漂亮女生,那女生后来还嫁
给了陆小帅,陆小帅长得和卡西莫多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条腿走起路来跛得厉害。
他也在恩来中学教书育人混饭吃,中国社会对残疾人还是挺优待的。这些真实校史
从来都没有被载入过。可见我们看到的所谓的历史书多么让人怀疑?)我开口说:
“白老师,我知道,我已经尽自己的能力来改变自己,我要做个好学生,洗心革面
的。”
白羚轻轻地摇摇头,她说:“你不要再骗我。”
“什么?”我假装很无辜地抬起头说。
“上次处分之后你有没有好好学习过?”白羚把自己衣服的拉链拉到了衣领口,
继续道:“我的课其实你也只是在应付?”
我不回答,我觉得今天白老师不是为了说这些才约我出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白羚的语气有些急。
“我……”我欲言又止。
“人最怕的是自甘堕落。”白老师用长者的口气说。
我还是没反应,我真不知道她今天的葫芦里想卖什么药,人最怕的是自甘堕落,
哼,多可笑,那时我真没觉得这是句挺有道理的话,我反而觉得白羚竟然也是这样
虚假做作,看来人民教师真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你在听我说话?”白羚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惊愕地抬头看她,然后无所谓地说:“哦,听着呢,你说‘人最怕的是自甘
堕落’。”
“你不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知道吗?……”白羚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
“白老师,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很暴露地说。
“你说什么,什么不值得?”
我不清楚白羚是故意跟我做戏还是真的很单纯。我十分厌恶这样的女人。
“你不明白吗?”我正视白羚,语气简单而坚定,但是夜的确很黑,我们根本
不可能看清彼此的脸。
“韩郁,我真是看错你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是一个忠厚老实很有上进心的
学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他们没看错你……”白羚还想说什么,但把接下来的
话咽了下去。
“呵!”我从喉咙底里轻轻跳出一个声音。
“你真不明白我的心吗?”白羚颤颤地说。
我一听白老师的话就慌了神,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能感觉我到自己已是面
红耳赤,但我的身子却在发抖。
“我话说多了。”白羚向前走了几步,她想以此来回避刚才自己的话。
“白老师,我……”我跟了上去说,但我不敢把话说完。(现在想起那次我和
白羚在银杏林所说的话当然还包括所做的事真是太荒谬了。我们是多么傻!)
白羚停止了脚步,我也不向前走了,我们共同发现林子有两个影子拥抱在一起。
(他们是在取暖吗?)
我全身在发抖,我每次想说出自己心里惊天动地的话时,都会颤抖不已,况且
今天的天气又是如此得冷!
“你想说什么?”白羚开口,她没有转过身。
“我,我,没什么?”我是真他妈没用。
“噢。”白羚依然向前走去。
我静静地跟在后面。
我们来到了阅微亭,阅微亭建在小山坡上,风吹得甚是激烈,从亭子向下望去,
可以看见一个个隆起的坟冢,今晚它们十分昏暗,我不知道它们有多少年岁了,也
许连它们自己也忘了,它们的子孙知道吗,也许它们的子孙也忘了,忘了自己的祖
宗埋骨何处,这些躺在里面的骷髅它们身前是怎样的,叱诧风云家财万贯或者和我
一样平庸,但如今它们谁也不能自主自己的命运,它们在恩来中学建起来时没有被
一起铲平,但过不了几年等恩来扩建时,它们还是逃不出命运的摆布。
我和白羚在瑟瑟的冷风中不说一句话,(你觉得浪漫吗?)其实我们竟是如此
得傻逼。
我身上除了一件薄薄的线衣,还披了件外套,其实我是想把外套脱下来给白老
师的,但我觉得我是做不了这种事的。(我很不会关心女孩子,很久以后我发现自
己仍是这样。)
“韩郁……”白羚想立刻说出心里的话,但还是把它活生生地吞了下去。
我们可以原谅一个女人如此拖泥带水,但绝不允许一个男人这样婆婆妈妈。
“白老师,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包天色胆,说出这话时,连我
自个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他妈的连女孩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韩郁说的,事后我深深回忆
此事,找出了问题的根结,是黑夜惹得祸,(那晚没有月色,不然可以把祸端诬陷
给月亮)黑夜让我们变得这样冲动,冲动是要受惩罚的,但我至今却不曾后悔过。
接下来的事,我在一开始就已经说了,我吻了白羚,真他妈是一不做二不休,
我韩郁的初吻就此光荣献身,但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我觉得自己简直一流氓,连老师
也上啊!
我吻住了白羚的唇,我尝出白羚的唇原来是青苹果味的,要是环境允许,也许
我会好好品味她的嘴唇,青苹果啊,但后来白老师和我说其实那天她用了苹果味的
唇膏。哦,原来如此!
我和白羚似是而非的吻是如此平淡,我们根本没有深入,但当我们彼此睁开眼
时,却发现对方都已白发苍苍,这是半个世纪的吻啊——这只是我的浪漫主义风格!
我吻住白羚,她竟然没半点反抗,我以为我这样流氓,被她闪个耳光已是最轻
的惩罚。但白羚确实没反应,我想她当时应该是惘然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
时已惘然)。
我的手轻轻地离开白羚的肩膀,我尝到了她青苹果味的唇,我还闻到了一股
“小护士”护肤霜的奶香味,我听到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规则接着简直是喘息……
但事态并没有像电视剧那样发展的离谱暧昧,我和白老师又保持着距离往原路
返还。这时我已不再发抖了。一路上我们几乎没说半句话,我们对感情这种事毕竟
是很生疏的,我不清楚白老师对此有什么看法,我从没问过她以前有没有过男朋友,
我真的觉得自己的年龄还很小,我想白老师也算是美女吧,她大学的时候一定有男
生追的,那群男生比我成熟比我高大比我有钱比我有文化有素质,我在他们面前就
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
那一夜,白羚似乎还对我说起一件事,事实上这事并不重要,学校的语文组要
组织恩来的在校师生进行一次校园诗歌大赛,要不是白老师和我说这事,我对此肯
定是嗤之以鼻的,那时的我的确少年轻狂,屌炫得要命,总是以为自己随便写首诗
就能和普希金媲美,胡乱写个小说就能赶过欧? 亨利,但我写的东西连校报校刊都
没我的一席地盘。
我和白老师在教师公寓的楼下分了手,各自转身时竟然还是没有说半个字,各
走各的路。我一路狂奔回寝室,这并不是因为离熄灯时间还差五分钟,而是我身子
里的血液都快沸腾了,它们像座活火山随时可能喷射出来,我必须降降火。
我回到寝室时,寝室里六个人都已经躺到床上了,鑫鑫用被子闷着脑袋好像已
经睡着,赵楚齐还捧着《牛津词典》在背英语单词,陆寅瑾耳朵里塞着耳塞嘴里大
唱着《菊花台》——难听得简直可以让整幢楼的男生集体跳楼自杀,如果被方文山
和周杰伦听到自己的词曲被如此蹂躏摧残,定会连夜赶到大陆割除陆寅瑾的狗舌头
以报《菊花台》被强奸之仇。我赶紧脱了外衣进了卫生间,倪杨伟在里头,他对着
镜子用剪刀在修剪他的鼻毛,他见我进来问我干嘛,我说我要洗个澡。
“洗澡,冷水澡?”倪杨伟难以置信地问。
“是的。”我回答得很坚定。
倪杨伟轻蔑一笑以为我在耍他,“不是吧,不要命了?”他说。
“快熄灯了,杨伟你让我吧?”我真不想再跟这个变态狂罗嗦了,我以恳求的
语气说。
他还是愣在那里,我不理他自顾自地脱衣服。
“你疯了,还真洗冷水澡,这么冷的天气,小心冻坏你的小弟。”倪杨伟乐呵
呵笑着走出了卫生间。
被倪杨伟这小子一说,我倒真担心起了我的小弟,倪杨伟的小弟养得如此肥硕,
他的话定是有道理的,但我已经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了,我拉开内裤瞥了一眼我的小
弟,它很无辜地向下垂着,对不住了小弟,我意已决谁也休想挡住我,我关住了卫
生间的门,打开了淋浴的龙头,一股冰冷的水冲了下来,水溅到我的脚上刺骨的冷,
我用手接了一点过来拍到自己的胸前,便一头冲进了淋浴下面,我顷刻失去了感觉,
接着我看见自个在冒烟,我靠,我的内力尽是如此深厚,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加在一块都不及我一半。
我冲了凉,火山当然是被熄灭,我全身打着寒颤,不顾一切爬上床用被子死死
裹住了身子,我在被窝里还一个劲发抖,一切欲望早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这一晚我梦见了白羚像个天使似的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确是我的安琪儿,她身
穿丝质的透明披纱,我隐约看见了她洁白的乳房,粉红色的乳晕,我红着脸害羞地
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然后她吻了我,我浑身滚烫。但那一夜我的身体并没有多大的
反应,我的小弟无辜地被我冻了一次,一晚没起色,我一开始以为应了倪杨伟的话,
可到了清晨我听见《天亮了》时它却很骄傲得一柱擎天了。
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却显得十分寒冷,我吃过午饭,从食堂出来,他妈
的冷,我裹紧衣服往教育楼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当然今天是什
么日子已与我无关,我快到教育楼时,看见一辆白色的雷克萨斯,我感觉好像在哪
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楼前的一棵樟树飘下一片叶子,它慢悠悠地飘下来,
我望着它,直到它砸中我的脑袋,接着顺着我的身子落到地上,我冷冷一笑,然后
骂了声:“他妈的。”一脚踩在落叶上。
我进高一(四)班时,教室里跟往常一样,但大伙似乎比以往更兴奋,周围同
学都在嘀咕什么,好像还是同一个话题,我以为今天发生什么大事了,难道要打台
湾了,呵,他妈的中国的领导人终于有出息了!但似乎又不是,他们在说谁死得很
惨很惨,他妈的萨达姆不是已经死了吗?妈的懒得理这群鸟人,当我刚坐到自己座
位上时,韩柳婷这妞挨了上来,好久没这种感觉了,我竟然没有回避,而是朝她淡
淡一笑。
韩柳婷有些惊讶,然后也还我一笑,问,“今天收到什么礼物没有?”
我说:“离我生日还有些日子呢,谁脑子有问题了无缘无故送我礼物。”
韩柳婷听我说这样的话,本想打我脑袋一下,但手已经举起,还是放下了,然
后对我说:“今天是平安夜。”
我说:“噢!”然后打算不理她了。
不过韩柳婷突然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满满的色彩各异的千纸鹤,
“这是景婧叫我给你的。”韩柳婷说着把玻璃瓶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瓶子,感觉它温温的,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心啊,后来我仔细数过玻璃瓶
里的千纸鹤,999 只。柳婷告诉我这是景婧每晚在被窝里照着小电筒织成的。我无
言回答。
韩柳婷见我接过瓶子后没反应,就朝我轻声说道:“自己好好珍惜。”
我还是没有反应。这时班级里突然有个家伙喊了起来,接着又有几个喊了起来,
顿时教室里沸腾了,“雪,雪,是雪,呀,真的下雪了。”
我和韩柳婷同时抬头朝窗外望去,雪很小,轻轻地飘下来,极其温柔,生怕落
到地上会让大地受伤,但大地却是这样无情,不等雪花亲吻它,它已经把雪花给吞
噬了。我把玻璃瓶子塞进了桌子里,然后转过身子,背对韩柳婷。
我始终怀疑陆寅瑾的IQ有问题,但他却有做中国式诗人的天赋,像今天这种下
雪的日子,很能勾起陆寅瑾脑子里某种浪漫因子,他望着窗外,开口就是一首诗:
“啊!/ 啊!/ 耶稣啊!/ 我亲爱的神啊!/ 你为啥个不用海飞丝呢?/ 这是一种
神奇的液体/ 你是舍不得用吗/ 我的神灵啊!/ 你看你啊!/ 在你的诞辰里/ 把你
的头屑/ 一同赐予你可爱的孩子们。”
陆诗人的大作顿时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朝陆寅瑾看看,想这厮要是生在
新文学时期倒也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诗人堆里去凑数。
景婧从教室的前门进来时,我没有注意到,陆寅瑾“嘿嘿嘿”地像只苍蝇似的
飞向景婧,景婧没去理睬他,而是直接向我走来,这是上次我的处分事件后她第一
次对我开口说话:“韩郁,我为你高兴。”
我惊讶地抬起头,不明白景婧在说什么。
她把一张纸递给了我,我同样是朝她淡淡一笑,然后去看纸上的内容,上面写
着:“恩来中学第二届校园诗歌节获奖者名单。”接着是一些废话,我直接去看下
面的内容,“一等奖,高一(四)班,韩郁,散文诗《可可西里的殉葬品》。”我
心里一阵激动,想起前段日子白老师叫我写篇诗歌,说是可以去参加什么诗歌大赛,
我很无所谓,在家里找来读初中时纪念死在可可西里大地上的年轻人冯勇的一首散
文诗,这事我早已忘记,像世人忘记曾经被媒体报道地十分催人泪下的“冯勇事件”
一样,而现在我分明看见自己的诗竟然获了个一等奖,虽然只是校级的,他妈的想
不到恩来中学这个破学校还有人民教师能赏识他爷爷的著作。我心里有些得意,当
时甚至感觉自己在恩来中学有希望了,对生活从新充满了希望。他妈的,什么狗屁
东西!
陆寅瑾走到我身边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瞟了一眼我手上的获奖名单,“呵呵,
恭喜恭喜啊,校园大诗人啊!”
我一听到陆寅瑾的声音心里就有一股恶心感,听这狗娘养的东西的语气就知道
是在讥讽我,他妈的校园诗人,老子不是狗屁诗人,我把手里的纸还给了景婧,然
后朝陆寅瑾冷冷一笑,并不理睬他。
在我转身之际,班长赵楚齐进了教室,他也朝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陆寅瑾还没等赵楚齐走到自己身边就像个领导似的开了口。
赵楚齐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红本子给了陆寅瑾,当时大伙以为这是寅瑾大哥
的结婚证,说着就要去恭贺。
“这是刚从校团委拿来的,是你的。”赵楚齐说话的语调如丧考妣。
“什么东西?”陆寅瑾朝班长瞪了一眼,骂了声:“他妈的。”
“你自己看吧。”赵楚齐低着头说。
“哈哈哈……”陆寅瑾翻开红本子,看着上面的内容笑得很变态。这畜生像是
把我踩在脚下一样爽快,我听着胃里一股酸味。
陈名看见自己的主人笑成这样,忙过去,道:“寅瑾,有什么好事啊?”
“你自己看。”陆寅瑾把红本子挥到陈名面前。陈名像个封建社会的太监接过
皇帝的圣旨一样,双手捧住,然后提提嗓门:“陆寅瑾同学被评为‘SX市模范共青
团员’,啊,寅瑾恭喜你啊,恭喜啊,这次可要到小餐厅里好好庆祝一下了。”
“哈哈,那是当然,哪次老子享福有忘记你们的啊!”陆寅瑾边说边抹抹嘴巴,
似乎刚吃了肉夹馍,他把他的眼神朝转了我,“我说韩郁啊,我能得到这样的荣誉,
这都是承蒙班主任和学校领导的错爱啊,有些惭愧啊!”
我没去看这狗娘养的,想恩来中学的领导脑子里是装粪便了,的确错爱了同样
是脑子灌屎的畜生,我回了陆寅瑾一句:“我们的陆大团支书品学兼优,学校的领
导能发现你这颗苗子也算他们的眼珠没长错地方。”
“啊啊,谢谢,谢谢了。”陆寅瑾笑容可掬,一副政府官员相,我当时想这厮
还没当官就已经能做出这等德行,要是有朝一日混进了官场,定是他老爹不能及的,
少说也能和陈良宇媲美吧,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寅瑾,这次请客倒是不要忘了学校那批领导啊,毕竟是他们错爱了你吗?你
想想你爸堂堂一个副级,噢,正的县委书记请上级吃一顿饭,那要多少钱啊?是工
薪阶级一个月工资啊,够不够?而你请一次客也就花你爸的一个零头,简直就是小
巫见大巫。”我说了些废话调侃陆寅瑾。
陆寅瑾听我说了这么多话,脑子里一时反应不过来,“韩郁,你说这话什么意
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叫你多拉拢拉拢学校那些领导啊!”
“呵呵,就学校那些领导啊,二百五几个,还拉拢他们啊,哼,连学校董事长
也得看我爸的眼色,我去拉拢他们啊,呵,真是笑话了。”陆寅瑾洋洋得意地说。
“是啊是啊,不去拉拢不去拉拢。”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捂着嘴巴往心里
头笑。
陆寅瑾傻乎乎地望着我,回味了一下我刚才的话,终于感觉到我话里有话,但
这小子却没发火,他把蹄子拍到我肩膀上说:“我说韩郁啊,这次你也不是获了个
什么奖吗,以后可就是什么文学种子了,为了你的前途美好,你也应当该表示表示
啊?”
“什么表示?”我斜着头说。
“表示嘛,也就请大伙吃顿饭什么的!”陆寅瑾撕开着脸蛋说。
“请客这种事是你们家的专行啊,我哪敢跟你抢。”
“哈哈,韩郁你这就错了,小餐厅你不会没去过吧?”陆寅瑾把脑袋探到我面
前,做出一个很惊讶的表情,然后接着说:“小餐厅虽然没什么档次,但对于你们
这些农村来的啊,呵呵,也算是大酒店了,人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快乐啊,怎么说
也得吃点上牌面的吧,这次你也该小餐厅请请大家了。不过我跟你说啊,你请你的,
我请我的,我过会就去小餐厅订个包厢大宴各位了。”
“这个……”我没想到陆寅瑾会来这样的臭招,我的生活费虽说不是很羞涩的
那种,但我从小就不乱花钱,正在我思索之际,陆寅瑾又接上了,“韩郁啊,我说
你请不起就算了,不要打肿脸来充胖子,世界上什么蛋最多啊,穷光蛋啊,不要请
大伙儿吃一顿,自己就要饿上一星期了。”
我朝陆寅瑾笑笑,倒是挺叹服这厮还会跟我幽默一下,算他初中四年没白上,
我转过身拍拍寅瑾的肚皮说:“没关系,我没钱可以向陆大老板贷款吗,是吧?”
“啊啊,”陆寅瑾也眯起眼睛朝我笑,“我怕你还不起啊?”
“谨谨哥哥啊,阿拉站在侬身旁好一会儿了噢,侬把阿拉当成空气了啊,呀呀
——”说这话的人是易烨晴,我和陆寅瑾都没注意到这货色是什么时候悄悄地出现
在我们身后的。我当时还不知道陆寅瑾已经和易烨晴搞上了。还谨谨哥哥呢,让谁
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啊,你是鬼啊!”陆寅瑾回过头看他情人。
“阿拉不是鬼呶,阿拉是一只勾引侬这个小猪猪的媚狐,嘻嘻嘻……”易烨晴
说着就当着全班的面去亲陆寅瑾。
易烨晴在陆寅瑾脸上留下一个口红印,我瞥了他们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哎,我说韩郁啊,你倒是请不请啊?就今天晚上,平安夜?”陆寅瑾还是不
放过我。
“噢噢,请什么请,侬不要不理阿拉啊?”易烨晴拉扯着陆寅瑾的衣服。
“你干嘛啊,烦不烦?”陆寅瑾有些恼火。
“呶,这是刚从班主任那里拿来的噢,”易烨晴手里拿着一刀信件和明信片,
“班主任叫侬把它发掉啦!”
陆寅瑾接过易烨晴手里的东西,朝她瞪了一眼。班级同学看见寅瑾手里拿着信
件和明信片,都围了上去,“寅瑾,有没有我的?”“团支书,有我没的?”
陆寅瑾从信件中挑出一封信和一张明信片,接着把另外一些扔给了围在他身边
的同学,他摇摇晃晃走上了讲台,清了清嗓门:“同学们,现在我把一张卡上的圣
诞祝福分享给大家啊,大家说好不好?”
众同学哄然:“好……”
“咳咳,你的完美/ 是一笔债/ 我终生偿还/ 以专一的爱,大伙说这诗写得好
不好啊?”陆寅瑾向全班同学询问。
“好……”
“那大伙想不想知道这是谁写给谁的啊?”
“想……”
(妈的,这群白痴!!)
“哈哈哈,”陆寅瑾露出他的丑态,“这可是我们的大诗人韩郁写给本班班花
郝漂亮的啊,哈哈哈……”
陆寅瑾的话一出口,教室里便是一片口哨声,呻吟声,我脑子里一阵轰然,脸
蛋一下热了,但我很快反应了过来,“妈的,陆寅瑾说什么?”
我有必要来提一下郝漂亮这号女生,郝漂亮人高马大,个头可以和本班的熊老
板相比拼,皮肤焦黑,当时我在恩来虽跟她同一个班级,却未曾和她说过一句话,
她给我最深的一个印象就是她鼻孔里整天拖着条黄龙,时不时用力吸一下,若是实
在忍不住她会用舌头把流出来的黄龙当点心给舔舐了。
“我没说什么啊,这可是你自己写的。”陆寅瑾把明信片朝我的方向伸了伸。
“他妈的,真是无聊,你搞什么鬼?”我并不在乎陆寅瑾怎样污秽我,但他总
爱拉上别人,我看当时郝漂亮也在场,她虽说有些脏乎乎,但智商比陆寅瑾这狗娘
养的高多了,她能听懂陆寅瑾玩的把戏,现在她趴在桌上发出呜咽的声音。
“我搞什么鬼啊,呵呵,是我搞鬼啊,这封从什么海洋学院寄来的信也是我搞
鬼啊?”陆寅瑾走到我面前,把信件亮给我看,我知道这是我表姐寄给我的。“我
搞鬼啊?”陆寅瑾淫笑着说。
“我的信,给我?”我恼怒地说。
“谁说是你的信?”正当我要去信件时,陆寅瑾已把它撕成四份。
“妈的,你找死啊?”我一把抓住陆寅瑾的肥蹄,他猛地转过身,又把信撕了
两下,然后一挥手撒向了空中。
我心里的怒火顿时燃烧起来,提起手就朝陆寅瑾这狗娘养的挥去,但不幸没打
中要害。
就在此刻,陆小俊出现在门口,“安静点,安静点!!”他边吼边猛烈地敲击
公共财物。
班级同学一听是班主任的声音,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陆小俊回过了身子,朝着门外点头哈腰:“哎,书记啊,真是不好意思,很难
为情啊,现在的学生心比较野啊,不好管呐。”
门外那人挺着个肚皮:“哈哈,陆老师,辛苦啊,真是难为你了。”
“哪里哪里,书记日理万机才叫辛苦呢?”陆小俊马屁乱拍,妈的,一个小书
记还日理万机,那咱们的温总理又叫什么了?不过陆小俊说的可能也是对的,门口
那厮的确是日理万“鸡”。
正在这时,陆寅瑾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爸——”全班同学猛然抬头,都去瞧
这小子,以为他爸日理万鸡,精尽人亡了。谁知陆寅瑾急急地向门口奔去,此刻大
伙才恍然醒悟,原来门口站着的那位竟然就是陆寅瑾整日挂在嘴边的书记爸爸。全
班学生有幸看到这等实实在在的政府官员,以前都是在电视里才能瞧上几眼的,于
是不免要多看几眼,以便以后好搞关系。
门口那官见了自己的儿子如此亲热,竟也激动地搂住扑上来的陆寅瑾,突然他
放开了自己的崽子,严肃地对班主任说:“小陆,你说句实话,寅瑾在恩来已经快
有一个学期了,成绩到底有没有上去?”
陆小俊张大了嘴巴,脸上的笑容顷刻烟消云散,立马换成了一副好像是在逛街
时突然被人暴揍了一顿,十分无辜的尊容,他咬着舌头,吞吞吐吐地说:“书记,
书记,这个,这个我不是说了吗,寅瑾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稍稍缺少那么一点
儿上进心,”陆小俊伸出小指头,示意实在是很少的那么一点,接着又说:“噢,
对了,对了,这次寅瑾刚刚被评为市模范共青团员,这可是班级里五十多个同学推
选出来的啊,再经过学校筛选才报上去的,整个市才十名学生啊,这可见寅瑾是十
分努力的啊,只要自己努力一切事情就好办了,下学期我们就打算推荐寅瑾为‘入
党积极分子’呀,虎父无犬子这话真不错啊,我们应该相信寅瑾的啊,书记啊?”
“真的吗?”陆书记凝重的脸色开始缓和,他双眼盯着陆小俊,伸手去拍他脑
袋。
陆小俊像条哈巴狗似的一个劲地点头,妈的,造物怎么不给他一条尾巴呢?
书记脸上又恢复红光,吐出一口暖气说:“我说小陆啊,寅瑾我是交给你了的!”
“是的是的,我决不辜负书记的重托,我保证寅瑾在高一结束时一定能取得好
成绩。”陆小俊语气坚定,比过当年我党被敌人逮捕的地下党员。
“那就靠陆老师多多照顾了。”书记重重拍拍小俊的脑袋瓜子。
“那是那是……”陆小俊终于舒了一口气。
“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这时陆书记的手机响起,他
看了一眼显示的号码,转身接电话,“哦,知道了,你先招待着,我就回来。”
等书记挂了电话,陆小俊立刻迎了上去,“书记,有事要忙啊?”
“省委有几个领导下来,我得陪他们喝茶去。”陆书记摸了摸下巴,这个肥得
一塌糊涂的下巴,虽然被这寒冷的风吹着,但还是油光发亮。
“噢,那书记的事重要,招待省里领导要紧。”陆小俊点着脑袋说。
书记没有理睬陆小俊,而是面对他的崽子,他把双手按在寅瑾的肩膀上,“谨
谨啊,在学校里,小陆老师就是我,你要听他的,”然后拍拍儿子肩膀,“哎,谨
谨,书是给自己读啊!”
“噢,知道知道的。”陆寅瑾满不在乎地说。
班主任在一旁像是得到了主人的一根肉骨头,摇头摆尾地亲热着,幸好此刻天
气寒冷,不然他一定还会吐舌头。
我实在看不下去,轻轻地摇摇头,背转身说:“如今这世道,真是‘和谐’,
连猪狗都能交往了!”
我早说过陆小俊这狗娘养的听觉器官比人类敏锐,我说得很轻,但还是被他听
到,“韩郁,你嘀咕嘀咕什么?”他承认自己是猪或狗中的一类。
我不理陆小俊,让他自个去揣摩自己是哪一类畜生。
“韩郁,你给我到办公室站着。”
我没去看陆小俊的面部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是极其愤怒的。
我站在原地仍不理他,把他当成狗屁,反正我又没犯错,你他妈还想把我怎样?
陆书记朝我瞄了一眼,摇摇头说:“哎,这学生怎么这样?”(我不清楚陆书
记有没有听见我的话,他可能正在参悟自己是哪一类畜生?)
陆小俊赔笑着说:“是是是,真是不好意思,碰到这样的学生,书记啊,你大
人大量不要放心上,这学生我一定好好教育。”
书记大人绷紧的脸蛋上露出一丝奸笑,微微点头,表示了他的大量,“亲爱的,
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手机又响了,书记掏出看了一眼,“我该走
了。”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这话不知是对儿子说还是对班主任说,但班主任还是一
个劲点头,连声说:“好的,好的……”
“喂,我就来了……”陆书记打着手机缓慢转过身子离开了高一(四)班,他
走到外面,然后打开了雷克萨斯的车门。这车原来是书记的。地面已经有些雪覆盖
上去,但边下边融化,所以远远比不过雷克萨斯来得雪白。
“书记,路上小心点啊,车子慢慢开……”陆小俊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一直等
雷克萨斯启动留给他一股尾气。我总感觉陆小俊面对书记大人就像是亚伯拉罕面对
耶和华。
“韩郁,你给我到办公室站着,听见没有?”陆小俊气冲冲进教室,奔到我面
前恼火地说。落在他稀疏的头发上的雪花都吓得掉落下来。
我轻蔑地陆小俊笑了一下,走出教室。陆小俊涨红了脸,瞪着眼睛,这会儿是
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了。
那天陆小俊把我叫到办公室后,气乎乎抛下一句话:“等我回来收拾你。”然
后晃悠着出了办公室。
我望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然后变成了鹅毛飘落下来,我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但我确信已是白茫茫一片,我等待陆小俊来收拾我,但一直等到我的膀胱难受得要
死,一直到吃晚饭的铃声响起,陆小俊这畜生还是没有出现,真不知他是忘了收拾
我的事情还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折磨我,妈的我怎么这么傻,他不来我就不可以自
个儿走了的啊,我迈开了步子却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发麻了。我轻轻地迈着脚步,捂
着小腹出了办公室直朝厕所走去。
我撒了一泡有史以来量最大、时间最久的尿液,我很难想象我的膀胱竟有如此
容量来承受这么多淡黄色的液体。撒完尿后我感觉小腹酸酸的,但全身却轻松许多。
我走出厕所,往寝室楼走去,地面已铺上一层雪,却被杂乱的脚印蹂躏得一塌糊涂,
有几个童性未灭的学生在相互追逐着砸雪团。我低着头走路,听着脚踩在雪地上的
声音,然后在我身后留下自己的脚印。我突然想起我的小学同学骆驼。一个计谋在
我心头油然而生。
我折回教室,韩柳婷在,我心头一喜,疾步朝她走了过去,我已经好久没和她
主动说话了,“晚饭还没吃吧?”我问。
“怎么,想请我吃饭啊?”韩柳婷抬起头既兴奋又有些疑惑地反问。
“就是想请你吃饭,小餐厅。”我说,心里很激动,我现在要抓紧时间。
“哦,我没听错吧?你失踪半天去捡钱了?”韩柳婷不相信似的,还把手伸过
来想摸我额头。
“少说废话,”我拍掉了她的手,然后从口袋掏出所有钱,两百二,我把钱递
给她,“帮我去小餐厅订个包厢,钱不够你先帮我垫上,回头还你,谢谢了。”
韩柳婷手里拿着钱,还愣在那。
“没时间了!”我本想去碰她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便提高了嗓门,
“如果碰到鑫鑫就叫他一块儿吃饭。”
“噢噢……”韩柳婷认真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她怎么会看见我心
里的计谋呢!
我出教室后就直奔骆驼的寝室,幸亏我还记得他住的楼号和寝室号,路上有些
滑,但我已顾不得这些,我时刻提醒自己,要抓紧时间。
我到初中部住的寝室楼后,楼层内很热闹,他妈的,这群小屁孩子,骆驼住的
是二楼,我庆幸他住的不是十层,不然就要浪费老子的时间了。我敲响了寝室门。
“找谁?”门里探出一个大脑袋问我,大脑袋把门开得很小,生怕我入室抢劫。
门虽开得小但我还是闻到一股烟味。“骆峰是这个寝室的吗?”我问。
“是的,你找他有事?”大脑袋很谨慎地继续问。
“他到底在不在?”我没这么多时间跟大脑袋磨蹭,本想问候他妈,但我想想
还是把机会留给圣诞老头。
“门外谁啊?”骆驼的声音。
“骆驼,是我,韩郁。”我不顾大脑袋还堵在门口,猛地推开了门。
“哦,韩郁啊!”骆峰有些惊讶,嘴里叼着烟头,他显然没有想到门外的人是
我。
“怎么,不欢迎?”我微笑着说。
“哪里哪里,好久不见了啊!”骆峰把嘴里的烟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抛出
了窗外,他眯着眼睛说:“怎么,有事吗?”
“妈的,没事就不能找你啊?”我口气很大。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你韩郁跟我什么关系,就凭你叫我骆驼的份上,你
就是我的亲兄弟了。在恩来混了两年多了,还没几个人敢这样叫我呢!”骆峰笑眯
嘻嘻地说。
妈的,这小子的嘴巴跟摸了蜂蜜似的。刚才那个大脑袋瞪大眼睛看着我和骆峰,
我朝他看了一眼,见鬼,他穿着黑色的羽绒衣,个头是骆驼的两倍,但他转过身对
骆驼说:“峰哥,给我根烟吧?”
“他妈的,你烦不烦,你上辈子是抽大烟抽死的啊,这辈子还要来抽死啊!”
骆驼恼火地说,伸手拍了一记他的脑袋。
大脑袋摸摸被拍的头部,朝我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噢,韩郁你坐你坐。”骆驼客气地说,让出床铺来给我坐。
我说:“骆驼,你小子行啊,越来越屌了!”
“呵呵,一般一般,恩来第三。”骆驼说着朝烟盒瞄了一眼然后掏出一根烟叼
在嘴上,不急着点。
“呵呵……”我虚伪地笑了一下,装什么逼啊,还想幽默。
“噢,韩郁,你吃饭没的啊?”骆驼拍拍脑袋,像是记起一件被遗忘的事。
“我来找你就是请你吃饭的。”我心里甚是得意,骆驼这只馋虫,希望过会儿
也能顺利地往我设的圈套里钻。
“真的啊?”骆驼异常兴奋,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然后又用怀疑地眼神望着
我。
“我干嘛骗你,今天是平安夜,兄弟我又获了个诗歌奖,在小餐厅请几个好兄
弟吃顿饭,看我有福享就来找你了,以后你也要多照顾兄弟的啊?!怎么,赏不赏
脸?”我说着就用手搂着骆驼的肩膀。
“好兄弟,”骆驼从床上腾地跳起来,“以后有事尽管跟我打招呼!”
“好说好说!”我也从床上站起来。
“哎,兄弟,什么时候走?”骆驼迫不及待地说。
“就现在。”我说。
“好啊好啊!”骆驼说。
我朝骆驼笑笑,真怀疑这小子已经饿了个把星期了。
“兄弟来根枪,来?”骆驼知道小餐厅可以好好享受一顿了,极其殷情想把烟
盒中仅剩的一根烟奉献给我。
我看见骆驼送过来的烟,慌忙推辞掉,“呵呵,不不不,我不会抽的。”
“什么不会抽,又不是毒品,瞧你吓成这样,来。”骆驼硬塞给我。
“不不,我真不会的。”我有些火,就是这东西害得老子这么惨!
那大脑袋直着眼睛地看我,心里定是十分厌恶我。
骆驼却还是热情地邀请我:“是兄弟就抽?”
“吸烟诱发癌症。”我想反驳,竟说出这样一句没水平的话。
“瞧你说的,还什么癌不癌的。还说是个文人,连这点都不晓得,你看鲁迅这
个小老头抽死了还要抽,他的那些文章不都是抽出来的啊!”骆驼乐呵呵地说。
“呵!”我看着骆驼,这小子竟还知道鲁迅!
“你他妈怎么像个娘们一样,你是抽了它,还是不想做兄弟了。”骆驼还是逼
着我,这狗娘养的,老子要不是想利用你,屌都不会屌你一下,他妈的。
“妈的,又不是没抽过。”我接过了骆驼手中的烟。
“爽快,好兄弟,这样才够男人。”骆驼边说边给我打火。
我又朝他坚硬地一笑,用食指与中指夹住烟,动作做得更坚硬,我对准骆驼手
中的火苗,引着烟,用力地吸了一口,谁知我用气过猛竟把吸入的整口烟都咽了下
去,随即而来的便是猛烈的干咳。
骆驼这伙东西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我看清尤其是那大脑袋弯着腰都快笑断了气,
不过刚才他定当是希望一口烟能把我给呛死的。
我同骆驼,还有那大脑袋一起朝小餐厅的方向走去,那大脑袋叫陈杰,没叫他
还死皮赖脸跟来,我瞥了他一眼,他却朝我眯着眼睛谄媚地一笑。妈的,今天老子
就算浪费几块肉喂路边的野狗。
路上的雪已经厚厚一层,天黑压压的,我能听到雪花飘落下来的声音,很冷很
冷,我感觉自己的脚趾头已经没有知觉,但我的心却很热,我想阴谋这东西竟然跟
欲望一样是如此得热烈。快到小餐厅时,我望见灯光映射着不远处恩来中学的另一
校景——小桥流水,水在恩来中学建校至今都没流过,小桥倒是名副其实,除了能
给学画画的学生当模特,人是不能站在上面的,要是恩来的学生敢站在小桥上面,
那凤凰县的人民群众都敢在沱江大桥上散步了。
在小餐厅一楼门口,我们碰着了韩柳婷,她先开口说:“菜已经订好了,人到
了就可以上。”
骆驼朝韩柳婷直愣愣看了一眼,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你马子啊?”
我笑笑说:“不是的,同学。”
“噢,长得真不错!”骆驼点点头。我不知道这小子在动什么邪念,还是已经
在把韩柳婷意淫。
韩柳婷对骆驼没什么好感,又迫于是我叫来的,没去理会骆驼只是拉拉我的衣
角说:“我们上楼吧,212 。”
我们到了二楼的一个包厢,这是我第一次到恩来中学小餐厅的包厢,我在恩来
短暂的学生生涯中也仅此一次。小餐厅分三层,一层包括厨房和卖小吃的地方;二
层就是包厢;三层是专门招待外地家长或视察恩来中学的而又想感受一下恩来夜色
的领导们的,不过这些房间大多时候是恩来中学有钱的学生做爱的场所。包厢进门
处便是一只空调,再往里一点是一台29寸的液晶彩电,彩电放在长柜上,柜上还放
着一盆当作摆设的塑料花,塑料花并不鲜艳,倒是蒙着一层灰,墙上贴有几张“统
一”茶饮料的广告画,房间中心放着一张圆桌,圆桌是半旧的,凳子也差不多。
我走近桌子时发现上面有一层已经结冻的油。桌子上已放好碗碟匙之类的东西。
现在快到六点了,外面已是黑夜。雪是白的,在黑夜里却反射不出一丝光线。
“有没有碰见鑫鑫?”我问韩柳婷。
“他刚从厕所抽烟出来被我碰个正着,这丫说要先去躺寝室再来,应该快了吧?”
韩柳婷说。
“哦,谢谢了!”
“哎,韩郁,我还叫了景婧,你不会介意吧?”韩柳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问。
“噢,没什么,反正就这么几个人。”我说得言不由衷,我不希望景婧看我堕
落的样子。
“呵呵,好,我先出去一下,我叫钱鑫鑫和景婧在二楼楼梯口等的。”韩柳婷
朝我微微一笑然后出去了。
“嘿,韩郁,这妞对你有好感啊?”骆驼蹭到我面前说。
“我同桌,不要乱说话,有本事你去泡她吧?”我推开骆驼的脑袋。
“嘿嘿,兄弟的马子不可骑啊!”骆驼一脸淫笑。
我不去理睬他。这时门口有个服务生露脸,“同学,可以上菜了吗?”服务生
问。
我看了一眼骆驼,示意征求他的意思。
“噢,既然你的同学还没有到齐,就再等会儿吧。”骆驼跟我客气。
“再过会儿吧,有人会来叫的。”我对服务生说。
“哦,先来几杯茶。”骆驼说。
“好好。”服务生轻轻带上门。
“应该快来了吧。”我边说边朝门口走去,还没碰到门锁就听见陆寅瑾的声音
:“哈哈,他妈的你们这群笨蛋,不知道什么叫吃了吧,想上个月我回家跟我老爸
去吃的一顿喜酒,这才叫山珍海味呐,啧啧,那可是我们省公安厅一个副厅长的大
儿子结婚,啧啧,不光是吃呐,就那排场就能吓死人,真是什么名车都有呀,据说
因为这个,杭州延安路都堵了半天车啊!哈哈哈!”
“噢!!寅瑾啊,以后阿拉和侬格排场也要这个样!”易烨晴嗲声嗲气地说。
“嘿嘿,么吗!”陆寅瑾的亲吻声。
“哦!!!”易烨晴清脆的淫叫声。
我听着陆寅瑾他们的声音朝我慢慢靠近,“嗨,韩郁这穷光蛋他妈的真来请客
了,呵呵!刚才韩柳婷说什么来着,哼,看他韩郁有几个人啊?”
“是啊是啊。”陈名的声音。
我打开门,跟陆寅瑾打招呼:“哎,寅瑾啊,呵,人很多嘛!”我望了一眼他
背后,都是些来蹭饭吃的家伙,“过会儿来我这边坐坐?”
陆寅瑾没料及我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噢噢,会过来会过来的,不就隔壁吗,
不过我怕看见你们桌上的那些菜啊,嘻嘻!”
“没什么,待会儿过来时别吃什么就是了。”我应付道。
“好好好,韩郁难得这么客气,我一定会来的。”陆寅瑾咧着嘴奸笑着说。
我还以一笑,比外面的天还冷,我想,就怕你不过来,过来了就有你好看的,
他妈的。
天还在飘雪。
我刚和陆寅瑾说完话,就看见韩柳婷带着鑫鑫和景婧一同过来了,“你们先进
去吧,我去叫他们上菜。”我说。
景婧对我羞涩地一笑,我看见景婧就笑不出来,但还是把僵硬的脸蛋微微放松
了一下。
我去楼下叫了菜就回到了包厢,骆驼捧着茶杯在吹气,眼睛却一个劲地朝景婧
和韩柳婷身上瞟,我看出景婧和韩柳婷都很不自在,还有鑫鑫这小子,虽然手里玩
弄着筷子但他也看不惯骆驼色眯眯的眼神,要是在别的时候,鑫鑫看着不爽的人定
会立刻起身就走人,不过今日他应该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忍受骆驼这种人吧!大脑
袋陈杰倒是挺安稳,静静坐着,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现在只等菜上来了猛吃。我
屁股还没坐热,服务生就上了五瓶啤酒,我有些惊讶,恩来中学的校纪校规中是明
文规定不能喝酒的,虽然小餐厅是国舅的地盘,国舅的话比过任何狗屁校纪校规,
不过我想韩柳婷不会乱订东西,至少不会叫酒。
韩柳婷看了一眼啤酒,开口对我说:“我没叫过酒啊?”
“那会不会弄错了?”我说。
“哎,服务生走得还真快,过会儿来的时候问他一下。”韩柳婷回过头发现服
务生已经走出包厢。
“怕什么,说不定今天老板高兴,送的呢,以前又不是没这种事,我都碰到过
好多次了。”骆驼拍拍胸膛示意叫我们放心。
韩柳婷几个人都没去理他,我也不对骆驼的看法表示任何见解,但骆驼这小子
却趁我们不注意抓过一碰啤酒就用牙齿咬开了。骆驼继续肆无忌惮,先给自己满了
一杯,然后朝我们说:“怕什么,拿过来就喝吧,哎,美女要不要。”他把啤酒递
向景婧,被景婧推开了。
“我们就算了。”景婧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礼节性地说。
“嘿嘿,怕什么,酒里面又不会下药。”骆驼说话的语气很随便。
韩柳婷一直沉着脸,她时不时朝我瞪一眼,如果换是以前,我早已被她五马分
尸了。不过这两个月来我和她之间一直保持着距离,这样一来反而使她对我有几分
畏惧。
骆驼给鑫鑫满了一杯,鑫鑫把手叉在衣袋里,不说一句话。
骆驼又笑嘻嘻要给我倒酒,我说:“今天很冷,不喝酒了。”
“噢,没什么,我能把它们统统解决掉。”骆驼把酒瓶放在了自己的旁边。
陈杰一直盯着啤酒,无奈骆驼就是不给他来一点儿,他用嘴贴着玻璃杯,呼出
的二氧化碳已经把杯子弄得白蒙蒙一片。
服务生上了两个凉菜,五香牛肉、凉拌笋干。他妈的大冬天的不可以先上个热
菜给我们暖暖身子!
“我们没有要过啤酒,是不是弄错了?”我问服务生。
“没错的,酒是你们的一个同学帮你们叫的。”服务生说。
“什么?哪个同学?”我问。
“噢,就你们隔壁包厢的。”服务生说。
“陆寅瑾,他个神经病,又搞什么鬼?”我心头起了一团疑云,机关算尽到头
来不要被陆寅瑾这种低智商的人给耍了。
服务生正欲转身离去,门被推开了,陆寅瑾搂着易烨晴走了进来。
“呦呵,还挺热闹的啊,韩郁你小子行啊,还能叫到这么多人,哦,”陆寅瑾
朝景婧看,“还有美女相伴啊?”
“哦!!瞧侬啊说什么,色眯眯格,看阿拉啊?”易烨晴又在一旁撒娇。
“狗嘴里只能吐出狗牙!”韩柳婷骂了陆寅瑾一句。
“呵呵,好媳妇,你这么帮衬你男人,韩郁是不是晚上让你很爽的啊?嘿嘿嘿!”
陆寅瑾得意非凡地说。
“他妈的,你丫十足一个无赖。”韩柳婷气红了脸,幸好当时景婧在一旁拉着
她,不然她一定会上去闪陆寅瑾两个耳光。
“陆寅瑾,你说话注意点儿?”我提高嗓门说。
“呵呵,瞧你们俩还当真了,我就开开玩笑嘛!”陆寅瑾捂着肚皮笑。
易烨晴抱着他的谨谨哥哥跟着笑,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不跟你们开玩笑了,我来看看你们吃什么菜啊?”陆寅瑾说着朝桌上望去,
刚上来的牛肉和笋干竟然在我们说话间已经被骆驼和陈杰两人消灭得一干二净了。
“呵呵,都是饿死的啊!”陆寅瑾揶揄道。
骆驼和陈杰听了陆寅瑾的话竟然没一点反应,还在用筷子挑盘子中的牛肉粉末。
我在心里暗骂骆驼这个狗娘养的,吃了老子的就应该给老子办事,好好修理陆寅瑾
这畜生。
“噢,韩郁,要不要再给你们叫酒。”陆寅瑾想起什么似的说。
“妈的,你什么意思?”我越来越气,但还是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是怕你的朋友被你给饿死,”陆寅瑾摇摇头,“哎,韩郁啊韩郁,不是我
说你,你看你交的什么朋友,你不会是在拐卖儿童吧,呵呵,你看这家伙,还挺能
吃的。啧啧啧!”他指着骆驼说。
我心里一乐,妈的,陆寅瑾,不是老子在逼你,这回是你自己上的钩,“骆驼,
人家好像是在讽刺你啊?”我提醒骆驼。
“他娘的,我听着也是,这小子我第一眼看到就不爽。”骆驼愤然起身。
陆寅瑾打量了一眼骆驼的身段,很不在乎地说:“我说哥们,你是不是还没发
育完全啊?呵呵!”
“你找死!”骆驼抡起身边的一根凳子。
陆寅瑾被对方的这个动作和气势吓着了,说不出一句话。
“呵,今天我们的陆大团支书要做王八羔子了。”我去挑衅陆寅瑾。
“韩郁,你……”陆寅瑾嘟着嘴巴,两眼直直地瞪着我。
我朝他轻蔑一笑,继续挑唆:“怎么,有种就跟我这位兄弟较量较量?”
“啪!”陆寅瑾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嘶!”他叫了一声,显然这桌子比书
记公子的蹄子硬多了。
“噢!!谨谨哥哥侬痛吗,阿拉给侬揉揉,哦哦!”易烨晴拿出做爱的力道揉
着陆寅瑾的蹄子,并不断给它吹气。
“气死我啦!”陆寅瑾吼叫了一声。
“不要跟这群小瘪三一般见识!还痛不痛啊,谨谨哥哥?”易烨晴边说边把陆
寅瑾的蹄子捂到自己涂满石膏粉的脸蛋上。
“呦呦呦,这妞他妈的真是骚啊,这么冷的天还穿得这么露!”骆驼这时窜了
出来,走到易烨晴面前就要去挑逗她。
我此刻心里兴奋异常,我知道只要骆驼一动手,就可以杀杀陆寅瑾这狗日的威
风了。
骆驼走到易烨晴面前就把手伸向她的胸脯,嘴里还一个劲叫着三级片中的声音。
易烨晴尖叫了一声:“啊——你这个色狼,”然后把脑袋埋进了陆寅瑾的怀里,
呜咽道:“谨谨啊,侬要帮阿拉收拾这个流氓瘪三的啊!”
“呵呵,什么货色,这么恶心,妈的,老子摸你是看得起你,露露露,露你妈
啊,胸部跟飞机场一样的,我给你按摩丰乳啊?”骆驼继续去拉扯易烨晴。
我在一旁乐不可支,骆驼说得没错,易烨晴那点胸部跟李宇春一样真正的是飞
机场,我怀疑还不如大脑袋陈杰的奶子丰满。
当时,韩柳婷和景婧也都看着骆驼的流氓行为,但她们没半点起身来阻止的意
思,而鑫鑫压根就没把眼睛朝我们这边看,这小子近来不知怎么了,总是闷声不响。
“谨谨……”易烨晴“哇”地一声在陆寅瑾怀抱里哭出声来,“谨谨……呜呜!”
“妈的,我看你是真不要命了!”陆寅瑾暴跳起来。
我心里默念了一句:上啊!陆寅瑾个狗杂种。
这时只见骆驼抬起手,摸摸陆寅瑾的脸蛋又扭扭他的脸皮说道:“小崽,我是
不要命了,竟然被你发现了!”
陆寅瑾哪里受得住这样的耻辱,扭过脑袋,恶狠狠地说:“老子今天就揍扁你。”
他一拳挥向了骆驼的脸庞。
骆驼不愧是打惯了架的人,眼明手快侧身躲过陆寅瑾的拳头,并顺手抓住了他
还未及抽回去的蹄子,骆驼把陆寅瑾的手掌一个仰反,用力一推,陆寅瑾的拳头竟
然打在了自个的眼泡上。
陆寅瑾怎肯就此罢休,把整个身子朝骆驼扑去,易烨晴吓得连忙从她的谨谨哥
哥怀里挣脱,远远躲在了一边。
骆驼当然不会被迎面压过来的高墙给制服,陆寅瑾离他一尺距离时,骆驼的手
已经如同箭一般射了出去。我不知道骆驼打在了陆寅瑾的什么部位,反正陆寅瑾是
就此倒地,当时服务生刚好端着一大盆肉丝豆腐羹进来,和陆寅瑾碰了个满怀,可
怜那盆豆腐羹全他妈的给陆寅瑾浪费了。热豆腐散在了陆寅瑾脸上,他猪发情似的
嚎叫起来,当时易烨晴在旁边竟没有上前去帮她的谨谨哥哥擦擦脸蛋。
“啊呀,多好的嫩豆腐!”骆驼一个劲可惜肉丝豆腐羹还没吃上一口就被陆寅
瑾给私吞了。同时陈杰也睁大眼睛看着落地的肉丝豆腐羹咽了口口水,发出很夸张
的声响。
我在恩来中学小餐厅唯一的一次饭局竟连一粒米饭都没进,事情的发展是这样
的:我看着自己的目的已达到,竟然对倒在地上的陆寅瑾动了恻隐之心,既然他的
女人不去帮他,我就想拿几张纸巾给陆寅瑾擦脸,谁知就在这时,包厢外面冲进一
人,大伙都认识他,正是在国旗下讲“八荣八耻”的政教主任徐小敏。可想而知我
们的结果会是怎样,不过能被政教主任亲自请去政教处这不免也是一件光彩的事!
大眼苍蝇进门时,见有一个人趴在地上,以为我们已经行凶完毕,其实我们的
确已经行凶完毕了,只不过没有让受害人见血而已。他大呼道:“你们在干什么?”
骆驼朝政教主任笑笑说:“徐老师好!”
“你在这里干嘛?”大眼苍蝇问,他和骆驼显然是认识的,后来我知道骆驼的
威名不单单是在学生中远播,而且还一直传进了政教处,甚至政教主任的耳朵里,
据骆驼本人说,大眼苍蝇亲自召见过他的次数不下十次,这更可见骆驼的名声显赫,
只可怜陆寅瑾这无知小儿不识俊杰,我想,他一个人独享热豆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了。
“我在这里吃饭啊,今天平安夜嘛!”骆驼继续嬉皮笑脸,摸摸自己的口袋,
恍然悟到刚才最后一根烟已经被我浪费,不然现在还可以敬政教主任。
“你在这里肯定没好事情?”政教主任和骆驼说着竟然忘记了还躺在地上吃豆
腐的书记家的公子。
“徐老师,瞧你说的,好像我骆峰天生就是个爱闹事的。”骆驼说着朝政教主
任走了过去,一脚踩在陆寅瑾的手上,这时趴在地上那人才撕心裂肺“啊!”地一
声。
“这是这是……”政教主任忙走到陆寅瑾身边看他脸蛋。
“噢,徐老师,没事的,刚才服务生端肉丝豆腐进来被这位同学撞翻了,他不
想浪费人民群众的劳动成果,所以趴在地上处理自己犯下的错误。”骆驼到现在还
有心情开玩笑,我真是服了他!
“你他妈的把这位同学怎么了?”政教主任突然醒悟了过来。
“真的是他自己绊倒的,不管我事体。”骆驼申辩道。
“啊——!”陆寅瑾这时感觉到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手掌击地,叫声凄惨,
眼泪脉脉,让见闻者也不免为之伤情,我当时想,陆寅瑾这般表现要是在大街上,
路人定会认为他是在卖身葬父,索性陆书记积德产出这样的孝顺儿子!“我要去告
诉我爸,我要去告诉我爸……”寅瑾一个劲念叨这句话。
政教主任当时没认出陆寅瑾竟然是书记大人家的公子,他朝陆寅瑾说:“什么
告诉你爸啊,你现在应该告诉我才是,你爸算个什么东西啊!”
陆寅瑾听到大眼苍蝇竟然出言不逊说他爸算个什么东西,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
用手抹了一下残留在脸上的豆腐,我看见还有两根肉丝挂在寅瑾的头发上,这两根
肉丝也许就是这所谓的肉丝豆腐羹中的精华吧!
“你他妈竟然说我爸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你他妈是不是不想
当政教主任了?”陆寅瑾骂道。
大眼苍蝇被吓傻了,他想自己当人民教师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学生敢
这样骂他,“你他妈……”徐小敏抡起手想打陆寅瑾。
我真希望政教主任就这样一巴掌打下去,可是他没有,陆寅瑾就在这时以风雷
不及掩耳之势报出家门,“我爸是县委书记啊!”然后“哇”地一声哭开了。
政教主任也长大嘴巴不知所措了,“你说,你说陆书记的亲儿子?”然后仔细
观察陆寅瑾的脸蛋,“是很像,是很像啊!”徐小敏拍拍胸膛庆幸自己没有造下罪
孽,他转身面朝骆驼怒吼道:“你到底把他怎么了,你这个流氓胚?”
“真的没什么啊,是他自己先动地手。”骆驼搓搓手,一脸无赖相。
“我脸痛,我肚子痛,我手也痛,我很痛啊,我要死了,你们快点送我去医院
吧?”陆寅瑾在旁边哭哭啼啼表情痛苦地说。我们从没有见过他这等衰相,想他平
时是何等威风,由此联想到封建社会那些达官显贵们平时作威作福一旦落魄就连猪
狗都不如了,看看严嵩父子就明白,真希望有一天陆寅瑾和他的书记爸爸也是这样
的下场,只是我们生长在社会主义社会就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性了,毕竟陈良宇
同志是极其不幸的,当鸡一样被正法了,谁知道猴子们会不会因此而收敛一点呢?!
我没有注意景婧当时的表情,她竟默默开始为我担忧,事实上她的忧虑是准确
的,后来陆寅瑾没有深究骆驼给他的耻辱,这说明他是宽宏大量的,但他却点了名
要把我好好处理处理,这又可见他还是有一点智商的,毕竟我是罪魁的祸首。
真不敢相信他会变成这样希望他能没事吧是陆寅瑾太过分了是陆寅瑾害了他韩
郁你不是这样子的我知道你的心还是善良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我不能明白韩郁韩郁
我无法理解你景婧皱着眉头想,却不开口。
“谨谨哥哥啊,阿拉送侬去医院吧?”这时易烨晴见陆寅瑾没死,泪流满面走
了过去。
“我不要你送,我要去告诉我爸爸。”陆寅瑾哭声猛然之间加大了分贝。
“唉唉,叫陆寅瑾来着是吧,我送你去吧,你爸爸公务繁忙的啊,不要哭了不
要哭了,都已经这么大了。”大眼苍蝇搂着陆寅瑾安慰道。
陆寅瑾不听政教主任的话,继续卖哭。
我看见韩柳婷这妞一直在一旁得意地笑。鑫鑫却把目光放在了韩柳婷身上,这
家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群人一个也逃不了干系,”政教主任见安慰书记公子不行,于是开口
对我们发火,“妈的,你们都跟我到政教处去,都给我老实一点。”
骆驼朝他乐呵呵地笑了笑。
“尤其是你,骆峰。”主任指着骆驼大声说。
“噢噢,我知道的,不就跟你去趟政教处吗,又不是没去过。”骆驼还是像个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人儿似的。
所有发生的事虽与我原先的计划有些出入,我本来的设想是想把骆驼喂饱后,
再把陆寅瑾引过来,然后让骆驼把陆寅瑾收拾一顿,但没想到我只是挖了一个坑叫
他们跳,于是他们都乖乖地往里头跳了进去。不过我很满意所发生的结果。我没料
到的是骆驼打在陆寅瑾肚子上的那一拳,肉丝豆腐羹被寅瑾独自享用,还有政教主
任今天吃饱撑着没事干来小餐厅突击检查,我不知道陆寅瑾送酒是不是事先预谋,
可事件的发展就是这样,而且已经发生,谁也不能改变,我不会跟周星驰一样疯疯
癫癫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即使手里有月光宝盒。发生了就发生了,有什么大不了,
人活着有很多事是不能由自己的意愿决定的,这是我当时的心态。
那晚的雪下得很深很深,早晨起来时,恩来中学已埋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它
像个安静的女孩,等待着天空中出现阳光,等待韩红大姐的《天亮了》,然后恩来
的学子们彻彻底底打破它的沉寂。
平安夜我们是在政教主任的办公室里度过的,因为当时陆寅瑾这小子见政教主
任完全没有像陆小俊一样听他的使唤,于是直接打电话给了他老爸,书记听完儿子
的复述后勃然大怒,叫徐小敏听电话,委实把徐小敏给狠狠地咒骂了一顿,我想,
书记大人的话里头肯定也提及了徐小敏的祖宗十八代,政教主任像抗战时期为皇军
效力的汉奸走狗拿着电话,“嗨、嗨、嗨!”个不停,幸好现今的信息工具不能使
通话双方有身体上的接触,不然大眼苍蝇是少不了吃几个耳光的。
政教主任听完书记大人的电话,头暴青筋,毛发直竖,脸蛋涨红的像个冻僵了
小猪头,回转身破口骂道:“你们这群惹事的小畜生,书不好好读,就只会去小餐
厅吃吃喝喝。骆驼你个人渣,我迟早要把你开除的,看看看看,这次事惹大了,你
好打不打偏偏打了人家书记的儿子,这回怕是我也保不了你了。”他垂首顿足,自
然忘不了问候我们各自的妈和操一回我们的祖宗十八代,以弥补刚才受到的损失,
“他妈的操你们个十八代祖宗!”
“徐老师,我打人也打了,不过我首先声明一下,如果你要叫我的家长,那你
还不如直接把我开除算了。”骆驼轻松地说。
“他妈的这事由不得你说。”政教主任说。
“你去叫也无所谓,反正你是找不到我家长的,除非你去扫荡全镇棋牌室,嘿
嘿。”骆驼无所谓地说。
政教主任气得吐着大气,一时难以回应骆驼的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骂
道:“你个混蛋!”
“哦!”骆驼回答。
我十分佩服骆驼面对权势而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点畏惧感,这是钱鑫鑫所不能
及的。后来骆驼和钱鑫鑫竟然莫名其妙地做了兄弟,当时钱鑫鑫对骆驼的态度是:
这实实在在是个混蛋,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群架、单挑、和事、引诱、调戏、
性骚扰样样内行,而最主要的是骆驼对钱鑫鑫的态度非常诚恳,当作大哥一样敬,
按照骆驼的说法的是叫做英雄惜英雄,他十分欣赏鑫鑫的冷酷和义气,颇有相见恨
晚的意思。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原因,鑫鑫冷酷是真,但他是否对骆驼讲过什么
义气我就没发现了,反正后来他们两个浑小子像江湖兄弟一样走在了一起是千真万
确的事情,而我这个中间人恰恰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三者。不过他们的情义没能在人
间维持多久,我相继失去了两个朋友,这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但愿鑫鑫和骆
驼能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并继续做兄弟。
“陆寅瑾,你现在怎样?”政教主任慰问书记公子。
陆寅瑾当时已忘记疼痛(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事),被大眼苍蝇一声提醒,他
又开始表演:“嗷嗷,痛!脸还火辣辣刺痛,肚子一阵一阵猛力的痛,痛死我了!”
他说着就捂住肚子蹲到了地上。
徐小敏看出他的把戏,无奈他是书记的宝贝儿子,要是别的学生,徐小敏定会
给陆寅瑾补上一脚,“好了好了,你爸爸马上就来学校了,他会带你去医院检查的。”
小敏说着又去扶陆寅瑾。只是陆寅瑾硬是要蹲着不肯起来。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了?”突然有一人冲进政教主任办公室。是陆小俊。
徐小敏沉着脸没有去理会陆小俊,他似乎有些看不顺眼这个恩来中学未来的圣
斗士。
陆小俊也没有去顾及政教主任的脸色,而是走到陆寅瑾面前紧紧地搂住了陆寅
瑾,然后关怀备至地问:“寅瑾,出什么事了?你没什么事吧?伤哪里了?要不要
紧啊?是谁打了你的呀?”班主任关心学生绝对比过关心自己的老父老母,这可见
我们的人民教师也是有人性的!
“是他。”陆寅瑾指着骆驼说。
陆小俊的脸立刻变得狰狞无比,恶狠狠地对骆驼说:“你是哪个班的,简直是
胆大包天,他妈的?”
骆驼朝陆小俊嬉皮笑脸地说:“老师,我是初中部的啊,老师,我的胆子其实
很小的,喏,就这么一点大,”骆驼比划着自己的胆子,“真的就这么点大,包不
住天的呀!”
“哈哈哈……”大伙都被骆驼的表情给惹得大笑起来,政教主任也跟着笑。
“他妈的,”陆小俊自感被骆驼戏弄,愤怒难以压制,但又无处可以发泄,急
急走到政教主任的办公桌前拍了一下,但他也跟陆寅瑾一样,蹄子不及桌子坚硬,
连忙缩起来哈气,“他妈的,你初中部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政教主任向陆小俊打趣说:“陆老师,不要这么生气,我的桌子是木头做的,
你的手可是肉长的啊!”
“徐老师,你……”陆小俊没说下,官高一级压死人,他朝徐小敏白白眼睛,
忍下了一口气,“你是哪个班的?”陆小俊继续对付骆驼。
“我忘记了,不好意思啊,老师。”骆驼从容应对。
陆小俊气得又想去敲击桌子,“好好好,你们联合起来对付我是吧,你们好的,
你们……”他找不到话来说,转身向周围寻找什么,大家以为他在找什么家伙想用
来做武器和骆驼等人火拼,结果他却发现了我,“韩郁,是你惹的事?”
我正在看戏,没想到突然之间被拉进了戏里头,自然大为吃惊。
“是的,是韩郁,是韩郁挑唆这小子打我的。”陆寅瑾站了出来作证。
“好啊好啊,韩郁,噢,对了,下午的账都没有和你算过呢,你倒好,私自离
开办公室竟然去找人打我们寅瑾啊?”陆小俊冲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说,恨不能把
我给生吞了。
我不说一句话,用沉默代替回答,我始终认为沉默是最锋利的武器,别人跟我
计较,我就置之不理,有句经典的话:猪喜欢和人摔跤,无论谁先倒下,人总是要
被弄得臭哄哄,这正是猪喜欢的结果。
陆小俊和我摔不成跤,气得直跺脚,只能一个劲地问候我妈,“他妈的,他妈
的,你好啊,韩郁韩郁,对班主任这种态度,好啊好啊,上次不开除你真是我的失
误啊,他妈的。”
我静静地看着班主任发作,我想上次你没开除我你不但只是失误,而且你连自
己的祖宗都不要了。
陆小俊点点头继续说:“好好好,我拿你没办法,我去叫你家长,他妈的。”
我心头愣了一下,没想到陆小俊这狗娘养的又拿出这杀手锏。
“陆老师,这么晚了,就这么点事,有必要吗?”政教主任说了句公道话。
“我的学生,我自己处理。”陆小俊情不自禁地说,忘记了眼前是他的上级。
“这事现在由我管。”政教主任也加大了嗓音。
陆小俊萎缩了一下,但又立刻提起了精神说:“他叫人打了我们班的好学生。”
他指指我又拍拍陆寅瑾。
政教主任说不出话了。
陆小俊取得了胜利,信心更加饱满,说:“今天我是非处理这事不可了!”
政教主任拿他没办法,他知道陆寅瑾是书记的儿子,而陆小俊是想拿书记来撑
腰来做文章。
陆小俊脸上多了悦色,欲向借用一下政教主任桌子上的固话,但瞧了一眼政教
主任立马转身出了政教处(一)。陆小俊身上有手机,也随身携带着一本学生家长
的通讯录,但他从来就是使用公家电话的,他转了个弯大概去了政教处(二)。
今天是平安夜,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平安,如果世上真的有上帝,他应该让
每一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个夜晚。我宁相信撒旦,是魔鬼,但不虚伪。上帝却
是个虚伪的骗子。
陆寅瑾在陆小俊走后,也紧跟了出去。这哪里像个有事的人!
在一切事情稍微安静下来后,我观察了政教处(一),现在政教处里站着景婧、
韩柳婷、易烨晴、鑫鑫、骆驼、陈杰、我,还包括政教主任在内八个人,政教主任
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打了一个哈欠,像在国旗下讲“八荣八耻”感想
时一样的哈欠,他慢悠悠从烟盒里掏出一根中华抽了起来,骆驼和钱鑫鑫不约而同
去看政教主任享受高档烟,骆驼跃跃欲试想要问徐小敏拿一根抽抽,但终没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易烨晴愁眉不展,她好像很后悔刚才没有跟着她谨谨哥哥一起出
去,现在拿眼偷偷去看政教主任,又不敢提离去的要求。
我又观察了一阵子政教主任的鹰钩鼻,绝对比毕福剑的还要经典!我回顾神看
政教主任的的办公室,办公室与政教处(二)的外间大小相若,但只有一张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些书籍、资料,我看清有我们高一的历史教材。还有一台戴尔的液晶电
脑。办公桌背后是一个书架,书架几乎占去了半堵墙,书架上层是一些厚厚的古籍,
古籍中有一套线状《金瓶梅》,看来政教主任还是一位古典文学爱好者,书架中间
一层放有一些形体饱满的资料夹,好像还是归了类的,最下层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
杂志、杂书、杂报。办公桌对面是饮水器,正处于保温状态,饮水器正上面是一台
空调,现在正在认真地工作,所以政教处一点都不显得寒冷,人类发明这种东西真
是好,实现了冬暖夏凉的梦想,空调温度开得很高,我的身子微微有点痒。我发现
陈杰这小子竟然站着睡着了,真他妈佩服他!
我朝窗外望去,但政教处里亮着灯光我看不清外面的动静,灯光有些耀眼,政
教主任斜坐在靠背椅上眯着眼睛抽完了一根烟又接上一根,他把先前一根的烟蒂捏
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吸了一口引着的烟,顿时那烟头亮了一下,他轻缓地把烟吐出
嘴,然后开口道:“你们还是先把事情跟我交代一下吧?”
“徐老师,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交代了,就是你看见的那点事。”骆驼回答。
政教主任把烟叼在嘴角,瞪了一眼骆驼。
“真的,没骗你,徐老师。”骆驼重复了一句。
徐老师把烟拿在手里,深深地吐出烟雾,说:“你这种人我还不知道,什么时
候说过一句实话了。”他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然后面对景婧她们说:“你们几个
女生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柳婷得到命令立刻说:“是陆寅瑾自己进来寻事的,自己欠揍!”
政教主任听着韩柳婷的话,刚放到嘴边的烟没有抽,惊讶地看了一眼韩柳婷,
然后又慢慢开口:“女同学说话注意点。噢,就算是他自己来寻事,那你们喝酒是
怎么回事,学校是禁止这个的。”
“是陆寅瑾送来的。”韩柳婷又立马说。
“他送来的?”政教主任问。
“是的。”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答。
政教主任张了张嘴,没想到我们会这么齐心协力,脑子里转了一下说:“那打
架的起因是什么,陆寅瑾刚才说了是你挑唆骆峰来打他的,你来解释一下吧?”他
面对我。
“根本没什么起因,原本就是陆寅瑾自己来我们的包厢,他瞧不起骆峰,然后
骆峰就和他打起来了,而且还是陆寅瑾先动手。”我解释。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他先动手。”骆驼忙附和我的话。
“事情有这么简单?”政教主任抽一口烟说。
“你不相信可以问他的女朋友。”我口气和善地主任说,我觉得不能得罪了这
个徐小敏。
“他女朋友?”政教主任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说。
“对,喏,就是她,易烨晴。”韩柳婷忙来帮腔。
“不不不,阿拉不是格啦,你们不要乱讲话,阿拉同陆寅瑾只是普通的朋友关
系。你们这样讲话要负责任的啊?”易烨晴矢口否认,这贱人竟是这样恬不知耻,
由此可见《黄金时代》中的破鞋陈清扬是多么的坦诚!
“不问你有没有搞男女关系,你来说说陆寅瑾和骆峰是怎样打起来的?”政教
主任问易烨晴。
易烨晴见有机会报复,急忙说:“是他们事先设下的陷阱,是他们成心想打陆
寅瑾的。”这女人倒是能看穿事情,只不过她不了解整个陷阱只是由我一人设下的。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事先设下的陷阱?”政教主任问。
“啊啊?”易烨晴不知该怎样回答,“反正就是他们设好的陷阱。”
“这个无凭无据,你又讲不出个所以然,你们叫我相信谁啊?我再问你,”政
教主任面对易烨晴说,“是陆寅瑾主动到他们的包厢里去的吗?”
“这个这个,噢,对了,”易烨晴脸上露出笑容,“是韩郁叫他去的。”
政教主任把身子朝向了我,声音有些严厉:“是你叫他去的?”
“我是叫过,”我老实回答,语调仍和气,“但这只是同学之间客气一下,没
有什么啊!”
徐小敏见我这样从容不迫,捏灭了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吸的“中华”,清了清嗓
子说:“就算是这样吧,那陆寅瑾说你挑唆骆驼打他有这回事吗?”
我心里暗笑了一下,怎么又把事情给绕回来了,这回我说:“可能是我有些地
方说得不对,但是当时陆寅瑾对骆驼的态度很轻蔑,谁看了都会不舒服,你不信就
问大家好了。”
“的确是这样的。”大伙再次联手。
政教主任拿我们没办法,就在这时政教处的门被一脚踹开,“你们哪个是骆峰,
哪个是韩郁,你们看看把我儿子弄成什么样子了?”踹门之人正是我中午见过的陆
副书记,他满脸通红,嘴巴里冒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脾气极其暴躁。书记身边依
偎着他儿子,儿子又是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陆小俊也回来了。
徐小敏“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书记书记,看看,看
看,真是不好意思啊,这种天气还劳您大驾,真是过意不去!”他急忙拖过自己的
靠背椅,恭维地说:“您坐您坐!”
陆书记一把推开了椅子,愤怒地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
“我已经在调查了我已经在调查了……”徐小敏唯唯诺诺地说。
“我跟你说,徐小敏,你要是不把事情弄清楚,你这个政教主任就不用干了。”
陆书记训话。
“啊,啊,啊,”徐小敏长大嘴巴说,“是,是,是。”
“徐老师,你说过的,这事由你管,这回你可真的要好好管管了。”陆小俊走
到陆书记身边,面朝政教主任说起了风凉话。
徐小敏朝陆小俊狠狠地瞥了一眼,又笑盈盈面对陆书记:“书记,您放心,这
事我一定会好好处理。”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逃不了干系。”书记语气坚定地说。
他妈的,这狗官!徐小敏心里暗骂,但却无可奈何,只能点头称是。
陆小俊在一旁得意非凡,终于能把徐小敏给落井下石了,还能狠狠地踩上两脚,
“是啊,徐老师,你是政教主任你也要负责任的啊!”他恨不能马上把政教主任的
官衔套到自个头上。
徐小敏不作声,只能心里头唾骂陆小俊是条狗!
我望着他们的表演,又细想自己的结果,这次事由我起,我定也逃不了惩罚,
但我自始自终没碰陆寅瑾一根毫毛,而且在陆寅瑾落难之时还动了恻隐之心,当然
谁也没有看到我的恻隐,如果要把我定罪顶多也就是挑唆罪,连个帮凶也算不上,
我不知道法律是怎样处理挑唆罪的,幸好陆寅瑾没有亡命,不然他们倒可以定我蓄
意谋杀或见死不救。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中国法律形同虚设,只是适用在没钱没势的
小老百姓身上,而我正属于这一类小老百姓,况且我落在了狗官手里,欲加之罪何
患无辞!我也只能听天由命!
“老爸,痛!”陆寅瑾突然喊了起来。
“哪儿痛啊,宝贝儿子,是爸让你受苦了?”书记爸爸问儿子。
“哪儿都痛啊!”宝贝儿子说。
“你们哪个是骆峰?”陆书记重新暴跳如雷地问道。
骆驼面对权贵自始自终没有表现出畏惧,他勇敢地说:“我就是。”
书记见竟是这么个小个头打了儿子这么个大块头有些不相信:“你就是骆峰?”
“我就是怎么了啊,你想把我怎样?你儿子不还是好好的吗?”骆驼斜着脑袋
说。
“你……”陆书记见惯了奉承,突然见了个不怕死的,当然十分不适应。
“骆峰,书记问你话,好好回答。”政教主任说。
“我是在好好回答啊!”骆驼说。
“书记,刚才已经不是说了,是韩郁挑唆这小个子去打的。”陆小俊在书记旁
边煽风点火。
这狗日的陆小俊真是生错年代,要是生在抗战时期倒也能成条优秀的畜生!
“爸,我痛,哪儿都痛,脸火辣辣的痛,肚子钻心得痛,你要给我报仇的啊,
是韩郁这小子在搞鬼啊!”陆寅瑾哭丧着脸说。
“对,是韩郁,你们哪个是韩郁?”陆书记调转攻击目标。
“是他。”陆小俊说,还未等我自己应答,他就指着我,像是我灭了他的家门。
我极其厌恶陆小俊用手指着我的动作,我要是一条狗,就直接冲过去咬断他的手指。
“韩郁,你就是韩郁,我对你有印象,又是你,你这个问题学生。”陆书记凶
神恶煞地吼道。
这是我从别人嘴里第一次听到用“问题学生”称呼我,虽然我早已是个问题学
生,不过我应该感到庆幸才对,因为这毕竟是县级副书记给我的称谓,应当也算是
个不小的荣誉吧!
我平静地看着书记,感觉自己始终是荣幸的,小小年纪竟能如此近距离面对一
个政府官员,而且还能同他面对面交谈:“我是韩郁,该说的我已经跟政教主任说
过了。”
“韩郁, 你怎么跟书记说话的, 有你这样的态度的吗? ”陆小俊严厉地说。
我不知道此时景婧和韩柳婷都在为我紧张。
我不作声,保持沉默。
但结果是我的沉默引起了对方更大的愤怒,陆小俊又敲了一记政教主任的办公
桌,这次他是用手掌拍下去的,大概由于受力面积大,他这次并没有像前一次那样
感到疼痛。他又指着我说:“韩郁,你听好了,我已经通知了你的家长,我给过你
了一次机会,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要朝阴曹地府里跑,看你家长怎么收拾你!”
他这次没说什么改姓换祖宗的话,他把我家长叫来无非也是希望像上一回一样要我
家父闪我一耳光,而他此刻表演得如此卖力无非也只是想在陆书记面前表示他对陆
寅瑾是多么得关爱!只可怜我不幸被当成了羔羊宰杀!
徐小敏鄙夷地看着陆小俊,他心里在想这个班主任倒真是做得够合格、够尽心
尽责。
陆小俊的确打电话到了我家里,这次是家母一个人来的学校,我不清楚陆小俊
又对家母夸张地讲了些什么,要知道中国的家长对班主任是多么的尊重,而对班主
任的话又是多么的信任!是的,家母就这样一个人雪夜赶到了恩来中学。
“咚- 咚- 咚。”轻轻的敲门声,政教主任打开了门,是一个近四十岁左右的
妇女,他猜出这大概是谁了。他把她让进门,脸上带有抱歉的意思。
“呶,这就是韩郁的妈妈。”陆小俊拉下脸皮说。
我看着家母愧疚不已,有好多次我都想提议退学了,但一想到家母我就立刻放
弃脑子里的念头,陆小俊这人渣,我为何如此恨你,难道你没有去考虑一下别人的
处境吗,那天晚上还下着雪,我不知道家母是用什么交通工具过来的,反正是没有
陆寅瑾的书记爸爸一样开着雷克萨斯来的,家母头上还有雪花没有融化完,她的鼻
子已经被冻得通红,我分明看清家母眼泪和清水鼻涕往外排泄出来。我不想再来描
述当时家母的情形和我的心情,再多言语也不能表达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再多言
语也不能讲清一个儿子对母亲的内疚和自我的责备。算了,算了吧!
鑫鑫看见了家母,像是从梦境中醒过来似的,他想和家母打个招呼,但家母没
有发现他。
“陆老师,真是对不住你。”家母可怜兮兮地说。
陆小俊没朝家母看,而是对着窗外极其厌恶地说:“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
是怎样教育子女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管了你的儿子了。”
家母很难过地点点头。我望着家母,心里同样难过。
“韩郁的家长是吧,”政教主任开口道,“这种天把你叫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家母摇摇头说:“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才对,我的孩子不听话,叫你们操心了。”
“韩郁的家长,我们当老师的也是为了学生好,你说是不是?”陆小俊发表言
论,“为学生操点心是理所当然的事,可韩郁实在是不成气候,三番五次违反校纪
校规,不是我说啊,这样的学生还不如回家去。”
家母惊愕道:“回家去?”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失望地看着我,“韩郁,
我真不知道你进高中来都在干什么了?”
我无言以对,痛苦地低下头去。
“你应该明白家里的情况的,可为什么你还这么不争气?”家母已伤心透顶。
“我……”我悔恨不已,悔恨自己不应该伤害家母,那时我的心被绞得生痛。
“你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你真的让妈妈好失望!”家母的嘴唇直哆嗦。
“我愿意这样吗,”我亲不自禁地说,“这都是这破学校造成的。”
“喏喏喏,自己的错误不承认,现在竟然说出这种有辱学校声誉的话来,书记
你说是不是?”陆小俊为维护恩来中来的百年声誉,对我的话表示强烈不满。
陆书记抱着宝贝儿子想做个观众,他只对陆小俊轻轻点头。
我愤怒地盯着陆小俊说:“不。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当班主任,也不配来教
育学生。”
“你说什么,我——不配当班主任,不配教育学生?”陆小俊好像不能理解我
的意思。
“还当个什么年段长,真是尸位素餐,不知道这个位子是向多少人点了头,哈
了腰讨来的。”我毫无半点紧张心理对陆小俊说,我想绝大多数人是支持我的观点
的,因为我发觉政教主任就在微笑着点头。
“好好好,韩郁,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会把你从开学到现在所犯的错误
一一罗列出来,你也别怪我陆老师做事太绝,作为班主任,我完全有资格不要你这
个学生。”陆小俊打算让我从他眼前消失掉。
“陆老师,不能这样的。”景婧和韩柳婷都为我求情。
家母听了陆小俊的话定以为他是叫我退学,心里万分着急:“韩郁,你向陆老
师认错,快!”
“不,我不。”我语气坚决。
“徐老师,你看看,你见过这种学生吗,不是说你处理吗,怎么不说话了?”
陆小俊跟政教主任说。
“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看你在教育学生才没说话的。”徐小敏爱理不理地回
答。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陆小俊问。
“事情也已经发生,幸好没发生大的事故,我看啊……”徐小敏还未说完,陆
寅瑾就是一声惊呼,像是要死去一样,陆书记忙抱住儿子:“谨谨,怎么了啊?”
“爸,我只是感觉自己好没希望!”陆寅瑾话一出,众人以为他真的要离世而
去,陆书记差点晕厥,热泪盈眶地说:“儿子,我送你去医院。”
“爸,过会儿再去,我只是觉得韩郁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陆寅瑾抽泣地说。
陆书记不亏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对儿子的意思甚是明白,他立马抬起头对政
教主任说:“徐小敏,给韩郁的处理,你自己可要考虑好了!”
徐小敏长大嘴巴说不出一句话,迫于权贵的淫威,他也只能识时务才能保自己
做俊杰,他点点头。
“严重警告。”徐小敏说。
“严重警告?”陆书记狠狠地瞪了一眼徐小敏。
“留校察看?”徐小敏似是在询问书记大人。
“你不知道他犯的是什么过错吗?”陆书记冲到徐小敏身边说,恨不能重重地
敲击他的脑袋瓜子。
“那……?”徐小敏害怕地不敢说话。
“徐小敏,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个政教主任啊,正是名不副实,看看人家小俊
就不一样了,他来做你这个职位都会好多了。”书记批评道。
陆小俊听到书记的话,得意地点头,使劲地搓揉着双手,心里头那个兴奋啊!
“啊!啊?”徐小敏又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你是怎样处理事情的,对于这种学生啊,”陆书记指指我说,“小小
年纪就学会了请人吃饭,叫人来打架,你看看啊,”书记拉过儿子,把事实摆在大
伙面前,“都成什么样子了?你想啊,那热豆腐的温度,我家的谨谨破相了怎么办,
谁负责,即使有人能负责,我家寅瑾破相了这辈子的前途就毁于一旦了。”
徐小敏只是点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我当时想,陆寅瑾长这副德性,毁不毁容还不就这样,说不定所谓的毁容对于
他来说却是一种美容,这至少能掩饰他那张天生淫荡相的脸蛋和掩盖他满脸的青春
痘。
“喏,还有啊,肚子上的一拳头,幸好我家谨谨今天衣裳穿得多啊,不然后果
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啊?”陆书记又说。
“老爸,痛!死命得痛!”陆寅瑾捂着肚子,脸上装出来的表情极其做作,像
个话剧演员为了使剧情更生动而有意在观众面前露出夸张的神情。
“好好,爸就带你去市医院检查。”陆书记抱住儿子,和儿子一起演话剧给大
伙看。
陆小俊凑到书记身边,关怀备至地对陆寅瑾说:“寅瑾啊,这么痛啊,让老师
给你揉揉?”他把手伸向陆寅瑾的肚子,却被陆书记重重地打了一下。
陆小俊的手忙缩了回来,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用傻笑来缓解尴尬。
“徐小敏,你说话?”陆书记向政教主任发出命令。
“是是,我听书记的话,书记的意思是?”徐小敏唯唯诺诺。
“你这个政教主任啊,真是没半点用!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这样的学生留在学
校只会是害群之马,所以啊,不如开除算了。”陆书记沉着脸说。
“对,开除。”陆小俊应承道。
景婧和韩柳婷惊惧地说:“开除?”
“什么,开除?”家母的精神有些恍惚。
“开除我?”我不相信这会是事实,但当时真的很无所谓,我觉得这样一来倒
是能减轻我心里的负担。我就是这么个混蛋!
“开除?”徐小敏语气中带惊讶,他当了这么几年政教主任,见过犯错的学生
不计其数,但只是为了犯这点小错误而开除一个学生,这未免太严重。但他不敢把
话说出来,他有些为难地望着陆书记。
“怎么?不可以吗?”陆书记的话咄咄逼人。
“这个这个……”徐小敏又语塞了。
“哎呦,哎呦,老爸,我痛啊!”陆寅瑾又开始呻吟。
陆书记提起精神正要对徐小敏下达最后的通牒,谁料到这时“啪”地一声,谁
的手打在了谁的脸上?
“韩郁,向同学道歉?”家母那只打我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愤怒地对我说。
我微张着嘴巴,惊呆地看着家母,我不敢相信家母会对我动手,我的脸庞火辣
辣的,但我丝毫不觉得痛,反而心却像是在被刀子切割似的,当时我无法明白家母
为了我能够在恩来中学留下来,使用的是苦肉计,可怜家母的良苦用心,我却无法
理解,我那时恨极了这个女人,打我的女人,从小到大没有碰过我一根汗毛的女人,
今天竟打我了,难道连她也不爱我了,我真的是没有一点希望了吗?我还是微张着
嘴,还是惊呆地看着家母,但我还是想挽回一点点希望,我无法接受家母不爱我的
事实。
“快向同学道歉?”家母眼里含着热泪,她再次向我发出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我。
家母闪我耳光时,其他人也没有料及,陆寅瑾看我被打了,心里立刻得到了平
衡,脸上竟然露出笑容,等待我的道歉。
陆书记也有些得意,但开口说的话是:“用这种方法教育子女是不对的,要用
爱的教育。”说完后还很有道理地点点头肯定自己。
家母也点点头说:“是是,但我的这个儿子实在是不争气,是我们做家长的不
会教育子女,以后一定听领导的教导,好好管教他。”
我看着家母,我眼里都是泥。
“是的,是的,这种学生要好好管教。”徐小敏语气严肃地说,又朝向陆书记,
笑嘻嘻地说:“书记啊,看人家家长已经处罚了自己的儿子了,我看这事啊……”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小俊抢走了徐小敏的话说。
徐小敏朝陆小俊白了一眼,说道:“我没有说这事就这么算了,我是说韩郁的
事情复杂,政教处要商量商量再做决定,韩郁请客还挑唆别的同学来打寅瑾,这是
中学生思想上一个严重的问题。”又转过脸向陆书记说:“书记您说是吧?恩来中
学是省级重点,我们以后应该杜绝这种事情再发生,但也应该挽救一个边缘学生,
书记您说是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这件事放心上,我向你保证我们政教处一
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陆书记微微点头开始松口:“我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也不希望以后社会上多
些流氓分子,既然你向我这样保证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爸?”陆寅瑾喊了起来,心里还是不服气。
“噢,寅瑾啊,怎么了,还痛吗,书记马上就同你去医院检查?”徐小敏急忙
堵住事态的再次恶化。
陆寅瑾看看政教主任又望望他老爸,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是想整死我的:“韩
郁的事?”
“韩郁的事,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会好好处理的。”徐小敏连忙回答陆寅瑾。
陆书记突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然后伸了一下腰。
“书记,今晚实在是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徐小敏说。
陆书记扶住腰扭转了几下,慢悠悠地说:“韩郁的事啊?”
“是是,您还有什么吩咐?”徐小敏接应。
“徐小敏,我真是不想说你了,总是问我有什么吩咐啦,意见啦,这个政教主
任是你在当还是我在当,你先给我说一下韩郁的事大致上要怎样解决,我也好放心。”
书记说。
“这个啊,”徐小敏心里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想好了如何来应付,“韩郁公
开向寅瑾道歉,学校也会处罚韩郁,到时结果出来,我一定会告诉书记您的,当然
寅瑾同学受到了伤害,去医院检查的费用,我想韩郁的妈妈也在这里,他们一定会
如数赔偿的。”
家母点点头,很感激政教主任。
陆书记的鼻子哼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是我这人小气什么的呀,我
刚才也说起过了,我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我对我家的谨谨从小就是把他含在嘴里
怕化掉,捧在手里怕弄疼,现在终于也长大了。我是很有爱心的啊,我对别人家的
孩子我也是很喜欢的,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的,徐小敏,处分结果出来你把处分单
寄一份给我,这事体就这么办吧。啊——”他说完后又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
徐小敏舒了口气说:“好的好的,书记放一百个心,我一定办好事情。”
“老爸,这事就这样了?”陆寅瑾语气狐疑地问。
“这事啊,啊——”陆书记又打了个哈欠,像个吸鸦片的人犯了瘾。
“爸,我痛啊!”陆寅瑾又开始装模作样。
“噢噢,啊——”书记哈欠不断。
“书记,抽根烟提提神。”徐小敏给陆书记敬了一根中华。
书记用嘴巴接住了送过来的烟,徐小敏给他点了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
一股浓烟,迷了一下眼睛,才慢慢缓过神来。
“书记啊,辛苦您了!”徐小敏把烟盒和打火机放在办公桌上,脸上很舒服的
样子,他知道自己已经能控制事态,“您今天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带寅瑾
去医院检查,到时花费多少医药费跟我说一下,我叫韩郁家长给您送去。”
陆书记点点头,不想再多说话,又猛抽了两口烟,摸摸儿子像月球表面一样的
脸蛋说:“谨谨,爸明天来找你。”
“爸——”陆寅瑾跟他的书记爸爸撒娇。
“要不寅瑾今天跟书记一起回家去,明天书记有时间就带寅瑾去看医生。”徐
小敏说。
徐小敏的话正中了陆寅瑾心里面的要求,他又撒娇道:“爸,是啊是啊,明天
带我去医院。”
“好好好!”陆书记拿宝贝儿子没有办法。
徐小敏得意地点头微笑,他怎么会不了解中学生的心理呢,尤其是像陆寅瑾这
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官宦子弟,这个政教主任可不是像陆小俊这种年段长那样“尸位
素餐”的。
那个“尸位素餐”的陆小俊这时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要发表什么言论,自
己到头来却扮演小丑一样的角色!
“谢谢书记,谢谢老师!”家母无比感激地道谢,我愧疚地看着家母,我那时
明白了家母的对我付出的爱了吗?没有,我始终没有,作为一个儿子我算是不孝的。
但作为母亲,家母却是义无反顾地爱着他不孝的儿子。
我没觉得自己又得到了一次机会,一次重生的机会,一次在恩来中学重新生活
的机会,我为什么不珍惜这次重生呢,也许我始终认为在这样压抑(事实上在我心
中是黑暗的)的环境里,我就像是在玩一个网络游戏,我是有无数条生命的,只要
我有足够的精力,只要我愿意继续这个游戏,并永远不厌倦它,我想怎样就怎样,
我就是上帝。上帝在今夜诞生,传说中他会赐福于人间!我会赐予人间我的叛逆。
事情十分平静地结束了,陆书记带着儿子离去,陆小俊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
像极了书记家里养的一条狗,走出政教处(一)时他重重带上了政教处的门,以示
他心中的不平。易烨晴嘴巴翘得老高,埋怨她的谨谨哥哥有了老爹就忘了老婆。
政教主任坐回了他的靠背椅,点了一根烟,然后叫我和家母再留一会儿,其他
人先回去。
骆驼给站着睡觉的陈杰来了一个“猴子偷桃”,陈杰从梦中惊醒,连连呼叫道
:“怎么了?怎么了?”
众人“哈哈”大笑。这算是一个小插曲,缓解了一下大家疲惫的身躯。
景婧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家母,又看了一眼我,家母对她点点头,只是我没有一
点反应,于是韩柳婷就拉着她的手走出了政教处(一)。
那时,我没去注意鑫鑫的表情,他自始自终都沉默着。
夜已经很深,众人走后,政教主任只是交代性地对家母和我简短地嘱咐了几句,
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内容,我回忆起徐小敏,这个曾经在国旗下打着哈欠讲
着“八荣八耻”感想的大眼苍蝇,与恩来中学其他人民教师相比其实他还算是一个
不错的教师,至少可以说算是有一点良心,所以长着鹰钩鼻子的男人不一定都是坏
男人。当然我那时没这么想,我不是说过了,那时的我是个“刘宗敏”,我还废了
他的标志407 ,从这可见其实我也不是一个好东西!
后来的事,就是政教主任向陆书记承诺的事,我韩郁是要向书记公子公开道歉
的,至于这个公开的范围要多大,是上中央新闻联播头三条呢,还是在恩来中学国
旗下,或者只是在高一(四)班级里道歉?都不是。如果是新闻联播头三条,那么
你叫罗京大叔把温总理探望艾滋病人、福田访华以及“嫦娥”轨迹这些内容放在哪
里?至于在恩来中学国旗下去公开道歉,可以是可以的,但恩来的学生最讨厌听国
旗下发表言论的人,这样一来就缺少了听众,这当然就失去了公开道歉的意义。而
在班级里道歉,只是因为我不同意这么做。事实上,我宁死不屈无论如何不肯向陆
寅瑾面对面道歉,到最后政教主任也拿我没办法,于是他就坐在我旁边陪我,当然
他是比较悠然自得的,他随手从身边书架里抓出一本《金瓶梅》,然后点上一根
“中华”,慢慢品味西门庆和潘金莲等女人的故事。我站在旁边只能想象西门庆和
潘金莲的故事,我和徐小敏一个意淫,一个眼淫,他浪费视力,而我却锻炼了大脑
思维。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没有斗得过他,政教处(一)是他的地盘,他想干嘛就干
嘛,只是可惜他没有配秘书,不然的话可以“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他的办
公桌是十分适合进行活塞运动的。
徐小敏没秘书干,连泡杯茶都要亲自动手,他抽完中华后,就起身泡了一杯龙
井,开始品茗,两杯下肚后,膀胱中有了分量,于是就去上厕所。如此如此过后,
我还是站在那里,膀胱里的尿液自然积少成多,所以有点沉甸甸的感觉,等徐小敏
去撒第三泡尿的时候,我都羡慕得要命,后来我提出要求说要撒尿。但徐小敏说,
你先把事情解决。我还是说,我绝对不道歉。徐小敏说,这叫我很为难,那你还是
不要撒尿了。我说我要是尿裤裆里,你的办公室可就成了臊哄哄的公共厕所了。徐
小敏知道我不会这么变态,所以他说,那你撒吧,我的办公室就当一回公共厕所好
了。他妈的,结果我还是没有成全徐小敏的办公室成为公厕。后来,我和徐小敏我
一句他一句竟然开始聊起了天,还聊起了文学,聊的当然是古典文学,而且还是古
典文学中的《金瓶梅》,他说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何许人也,真是我中华文学写色情
小说的鼻祖。我奉承徐小敏的观点,我说这个兰陵笑笑生要是生在当代一定能在
《百家讲坛》上面火一把,《百家讲坛》的收视率一定比过于丹讲孔子、庄子那会
儿,只要是男同胞一定喜欢他这个节目。徐小敏给我指出错误,他说,兰陵笑笑生
是不会去品自己写的东西的,他说,很可惜啊,怎么就没有人去品《金瓶梅》呢?
我说,中国的古典文学名著马上就要被品完了,品《金瓶梅》的日子也应该快了。
徐小敏点点头。于是我继续奉承他,我说,徐老师对《金瓶梅》如此热爱,又有如
此深刻的研究和独到的见解,《百家讲坛》的编导不把您请去真是个重大失误!徐
小敏又点点头,朝我笑笑,对我充满了好感,完全没把我当成一个问题学生看待。
既然对我有好感,我就对徐小敏提了个要求,说要去撒泡尿。徐小敏又朝我笑笑说,
你小子好啊,绕来绕去又把话题给绕回来了,好了好了,我看你的人品其实也不坏,
对《金瓶梅》也有些看法,就放你一马吧!我感激得差点要热泪盈眶,心里头暖洋
洋的,虽然外面的雪还没有融化完全。我刚要冲出政教处(一),徐小敏却又把我
给叫住了,沉着脸喝道,我又没说叫你马上去,我跟你讲个条件吧,我也不为难你
了,不用去公开道歉了,你就写封道歉信,我再跟陆寅瑾好好说说,也不是什么大
事,我相信他会同意的,你看怎样?我还是感激地点点头。徐小敏见我同意,就说,
那好吧,笔墨纸砚就在我桌子上拿,现在就开始写,早点写完早点上厕所,我可不
是真的想让我的办公室成为公厕。我捂着小腹,冲到他的办公桌前,随手撕了一张
印有“恩来中学”字样的白纸,立刻动手,幸好我也不是那种见到写概括性文句就
发愁半天的人,我文思充沛,不到五分钟时间就把道歉信给搞定了。徐小敏浏览了
一遍说道,真不错真不错,很有文采啊!绝对可以去和张中晓较量。我无奈地笑笑,
想眼前这大眼苍蝇果真不简单,连张中晓都知道,只是觉得他把张中晓和我放一块
儿是非常错误的,一个是骨气比骨头还要硬的知识分子,一个却是有知识但只会用
来写作辞藻华美的道歉信的问题学生。经政教主任同意后,我终于上了厕所。他妈
的,见了厕所比见黄河母亲还要激动!
至于陆寅瑾在医院检查的医药费用,却着实令我吓了一跳,共计人民币2800元,
陆寅瑾跟我讲钱时,我完全认为他是在开玩笑,他却说,我还没跟你要营养费和精
神损失费呢?他妈的!最后事情还是政教主任出面作了调解,恩来中学给学生都是
买了人身保险的,而且因为陆寅瑾有个书记爸爸,所以在市医院拍X 光检查身体、
补充体力挂氨基酸和葡萄糖,医院都给开出了证明,学校又制造了一些假证据,就
这样活生生骗取了太平洋保险公司两千多块钱,而我实际赔偿给陆寅瑾整整六百元
人民币,他妈的,这可是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普通劳动人民半个月的工资啊!那时,
骆驼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就当是把马子肚皮搞大流产花掉了钱。他妈的,有这
么安慰人的吗,我看着骆驼真想朝他脸上吐口唾沫,他打的人,我赔了钱,从此以
后我还要被当作问题学生看待,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唯一值得过的是给陆寅
瑾这狗娘养的吃了记性,让他不敢再随随便便来惹我韩郁,不然的话,再给他吃热
腾腾的肉丝豆腐羹。
政教主任徐小敏后来和我谈了一次话,也算是对我这弱势个体的安慰。他说,
凡事都有因果报应,看人家西门庆搞了这么多女人,坏事做尽,到头来不是遭报应
了!我认真地点点头,但愿真的有因果报应吧!不过陆寅瑾仍然吃得比宠物狗好,
睡得比宠物猪香,身上的膘肉与日俱增,而我三天后就在恩来中学的公示榜上看见
高一(四)班韩郁请客打架受到“留校察看”的处分单。
圣诞节过去了,外面世界的雪也融化得差不多了,恩来中学的草场上残存着一
堆堆脏乎乎的雪,这是圣诞那天恩来的学子们堆积起来的雪人,现在却像一座坟墓,
肮脏的坟墓,我突然感觉自己在这个学校里就是那么一堆脏乎乎的残雪,我盼望着
太阳快点把残雪蒸发干净,我盼望着能快些离开恩来中学。元旦放假四天,我得到
了短暂的满足。
我自始自终无言于家母,这是内心无比的愧疚。那时我还不清楚家父和家母的
关系已相当紧张,完全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只是长时间的持续冷战,而他们差不多是
经常性的白热化交锋,几乎恶化到要离婚的程度。
回到家里,我怯怯地叫了声:“妈。”
家母倒是显得十分平静,面带微笑说:“回来了。”
“噢,回来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准备。”家母问我。
“随便吃点好了,我无所谓的。”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答。
家母点点头,她没提起我在学校里的事。这就是我的母亲,我想这是一位多么
伟大的母亲,因为她能理解她的儿子,只是当时我未能体会她的苦心。
在假期中,家母与家父大吵了一架,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凶猛的一次吵架,当时
我还躺在床上睡觉,我在睡梦中听到世界突然爆炸了,然后人类玉石俱焚,不管好
人坏人,不管有钱人还是穷光蛋,他们一齐消失在这个地球上,我非常得意这样的
结局,我想这是人世间唯一的一次平等。
我从梦中惊醒,我实实在在听到的声音是从楼下传上来的,有家父的咒骂声,
有家母的哭泣声,还有玻璃物品碎裂的声音,我不知道这是谁制造出来,家父家母
吵架从来不损坏家里的物件,我认为这是他们吵架唯一让人佩服的一点,很多家庭
闹不和,受害最大的莫过于家里的杯杯碗碗和桌桌椅椅,他们发泄自己的情绪时完
全没有去考虑摔坏了这些东西到头来还不是要自己掏钱重新购置,所以我觉得如果
是经常发生矛盾的家庭一旦闹不和就应该立刻跑向公园,这样一来即使把公园给砸
个稀巴烂,拍拍屁股在管理人员来之前逃离现场,自己是不会有一点损失的。当然
这法子还是太嫌麻烦,更好的办法就是家里多准备一些塑料制品(最好是有弹性的),
以备家庭战争时用。
而那一次我似乎感觉到了气氛变得有些危急,我又听到了一声杯子碎裂的声音,
我立刻起床,这样的形势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我有必要去阻止这场战火的扩散。
我急急地冲下楼,走到家父和家母身边,不说一句话,静静地观望他们。
我的出现立刻有了起效,看上去比联合国的作用还要大,家父暴躁的火气得到
了控制。我发现家母嘴角有血水,脸庞有些青肿,我恶狠狠质问家父:“为什么动
手打妈妈?”
家父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他完全没想到他十七的儿子已经学会了背叛学会了
反抗。
“他妈的,你想爬到老子头上来啊?”家父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只不过是他的
儿子。
“我不想爬到你头上来,是自己做事没分寸。”我据理力争。
“你——”家父无话可说,抓过一只杯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对,就是我睡梦
听到的声音。)
“你是人就把这个家也给砸了吧?”家母含着热泪说。
“你以为我不敢啊!”家父说着就拿起一根凳子向茶几砸了过去,顷刻之间茶
几上的玻璃四处飞溅,家母护住了我,自己的脸蛋却被一片碎玻璃击中,血液热乎
乎汹涌出来。
“你住手。”我挣脱开家母冲到家父面前,去夺他手上的凳子。
“你想干什么?”家父的脸色极其凶恶,猛地抓住凳子再一挥胳膊,我被重重
地摔倒地上。
“儿子——”家母扑到我身边抚慰我,眼泪终于倾盆而下,她转过脸对家父说
:“你砸吧,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要砸你就把我和儿子一起砸死算了。”
“你他妈的不要逼我!”家父还在火头上,但他看着家母被划破的脸,脸蛋血
淋淋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些想放弃的念头,如果不是这时我想为家母出一口恶气,
战火可能会就此熄灭。
我起身再次冲向了家父,一把把他给推向了墙壁,抡起拳头朝家父脸上揍去。
(我的意识中是和鑫鑫当初打他时一样的。)
家母在身后叫了声:“不要!”
但未等家母的话音落地,我已被反击,家父握紧手里的凳子没头没脑地砸在我
的脑袋上,我想家父当时应该也是失去了理性,我只听见家母又绝望地叫了声:
“不要!!”但她的两声“不要”没有一声能挽回她生命中的两个关键男人的暴力。
这是女人的无力!我昏昏沉沉倒下地,接下去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那一次,我被送进了医院,检查出来的结果是轻度脑震荡,我自始自终对父亲
的恨,完全不是因为挨了这一记凳子,我可以理解当时家父的情绪,但我无法原谅
他对家母的感情。完全无法原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对母亲爱得深沉的缘故。
“你在的时候/ 我走来走去不觉着什么/ 你离去之后/ 我才发觉走来走去的/ 是你
的骨架子”这样的父爱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父亲,父亲,到底父亲是
怎样一个概念?
我醒来时只见家母赔在我身边,她惊喜万分,热泪滴在了我脸上,眼泪流进了
我的嘴里,相当得苦涩,这是我第一次品尝到眼泪的味道。她不说一句话把头埋进
了我的胸膛。后来我得知家母终于提出要和家父离婚。我没有多大的反应,因为这
毕竟是家母的选择和决定,我十分尊重她的意见。但事实上离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十八年的夫妻,还有一个十七岁的儿子,离婚远远难于当年家父家母经媒人一
介绍,还没谈半年恋爱就在准备婚事了这么单纯和简单。而家父家母双方的亲戚也
是持否决态度的。
住院半个月后,我返回学校,家母多给了我两百块生活费,她歉疚地望着我,
只是叫我多吃些有营养的菜食,她说是她对不起我。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家母的脸上,这个安静的女人,竟是这样让人怜悯,我淡淡
地微笑着说:“妈,我没事。你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别想太多了。”
家母眼里又饱含泪水,嘴唇颤抖着开口问我:“韩郁,我和你爸离婚后,你会
跟谁?”
“妈,”我的泪腺也开始情不自禁,“妈,我当然和你在一起的。”
家母猛然抱住了我,抱得我生痛,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个女人的力量,
(是爱的力量吗?)家母的眼泪终于在我肩膀上扑簌扑簌流淌下来。我拍拍她的背
脊说:“妈,不要哭了,以后儿子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强忍住了自己的泪水,我
不知道自己所说的好好照顾意味着什么,而家母此刻最大的愿望只是希望我在学校
里老实本分呆着。
家母在我肩膀上收住了抽泣声,我又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然后把家母慢慢
推到了自己面前,我用手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这是我记忆中和家母最亲近的一次,
我能观察到她的脸上皮肉,家母年龄已近四十,我想这应该是她的更年期吧,但家
母的脾气仍是很温和,我始终认为家父是个畜生,是他对不起家母,他看家母不顺
眼,家母从来不用化妆品来掩饰自己的脸蛋,加上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脸色
的确不好看,黄黄的,难道这就是所说的“黄脸婆”,他妈的,我不愿意把这个词
和家母联系在一起。
“在学校里好好读书,不要再去和别人打架,知道了吗?”家母再次叮嘱我。
我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我无法面对家母对我的这份爱,我应该牢牢记住家母
的话。记住。
亲情在我生命中比任何感情都让我有无法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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