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第二辑:九型个性(10)
“这些话都不是说先生如此,乃谓名成之下更危险,不可不预防。易多牵连,
便多危险。先生不要误会,此非言已有此象,乃谓有不可不防者——预防社会止
住自己的进化。我在北大期中,以受先生之影响最大,因此极感,所念甚多。愿
先生终成老师,造一种学术上之大风气,不盼望先生现在就于中国偶像界中备一
席。”
傅斯年反复申明“不是说先生”,不是“已有现象”,但他是在说他的老师,
是在指出“已有此象”,以教训的口吻说话。这自然出于他少见的率直,所谓爱
之愈切,言之愈重。但傅斯年能做到这一点,主要还是凭了他对胡适的信任,信
任胡适的宽容度,信任胡适闻过则喜、从善如流的理性,信任他推己及人敢于用
平常教训学生的话来“反求诸己”的勇气。胡适的交游,多直谅多闻的“诤友”,
少以利聚散唯唯诺诺的“密友”,实有赖于此。傅斯年一生受惠于胡氏者固然很
多,1920年往欧洲留学,即由胡适大力促成。但比较起来,胡适受惠于傅斯年的
地方更多。傅斯年非常敬重胡适,但决不因此放弃自己的立场,而经常和老师
“抬杠”;可当别人反对胡适时,他又总是胡适强有力的支持者。在许多学术、
政治和人事问题上,傅斯年的提醒和坦率的不同意见,都深深影响了胡适。所以
傅斯年1950年因脑溢血于台湾去世时,在美国的胡适给傅斯年夫人俞大彩发唁函,
说傅斯年是“世界稀有”的“领袖人才”,“可怜我现在真失掉了我的Bestcriticanddefender
(最好的批评者和保护人)了”,“孟真待我实在太好了!”给毛子水的信甚至
说自傅斯年去后“眼中人物谁与比数”!
温源宁说(林语堂译):别看他笑得那么好……胡适之是个寂寞的人。其时
这年头儿,凡是有点真“人”味儿的,没有不寂寞的,何况是有个性的人呢?在
人生大节上,胡适有他自己的新“儒行篇”,他自始至今不信权威,不信教条,
不信圣人之言,不信“旧道德的死尸”,不信两千年前空洞的旧经典能解决二十
世纪复杂的新问题。在这生化转变的大世界里,日新月异的新时代里,胡适始终
在变化的环境里维持他的个性、观点与气焰。他有不少intellectualarrogance ,
有人骂他是“学阀”,至少我是赞同的,我不觉得这词儿有什么讥贬的意味。相
反的,对这些只会浮议骂惯了,他才不在乎这些,有的甚至写洋洒千言的专书骂
他,他只觉得好玩。
邓广铭说:在一般青年人中,表面上看胡先生的影响在逐渐变小……尽管如
此,我以为胡先生的影响或作用,不能专在有形的方面作估计,有些不是能用计
量学计算出来的。邓广铭:《我与胡适》。
1930年4 月,胡适曾写信给杨杏佛,称“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
的人,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的太过火了,反损骂
者自己的个性,我更替他们不安”。
20世纪50年代,他又说,“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
李敖考证胡适的作品,考出了胡本人都忘记了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写的文章。
胡后来见到李,握着这位20岁毛头小伙子的手,赞道:“李敖小兄,你实在是比
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啊!”
1962年2 月24日,胡适在中央研究院欢迎海外院士的酒会上,发表了他最后
一次讲话。他说:“我去年说了二十五分钟的话,引起了围剿,不要去管它,那
是小事体,小事体。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
代表了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讲到此已动了感情,声调开始激动,即请
海外回来的各位去看立法院、检察院等处批评政府的“充分”“非常”的言论自
由。又请大家看台湾的二百多种杂志,也“表示了我们的言论自由”。说到此突
然煞住,显然是心脏病发作,但仍挣扎着含笑与人握手,努力不要让人和他一起
不愉快。终因心脏不支,仰身晕倒,从此再未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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