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第二辑：九型个性(12)

　　林语堂1975年在《八十自述》中回忆：由于在北京清华学校教书，我获得了
“庚款”的半额奖学金，每月美金40圆。我进了哈佛大学的比较文学研究所。由
于北京大学胡适先生和我有个约定（胡适做担保），我一直跟他保持联系。……
我曾两次打电报给胡适先生，每次请寄给我一千银圆。其实胡适先生寄给我的是
他自己的钱，不是北大的公款。等我回国以后，才发现这个秘密。我去见蒋梦麟
校长，为两千圆的事向他道谢。蒋梦麟校长感到意外，反问我：“什么两千圆？”
后来他说：“那是胡适私人的钱”。于是我才明白胡适对于我的友情。在年底之
前，我就把钱还给了胡适先生。我现在正式记下这件事，用以显示胡适先生的慷
慨和气量。这件事从来没有向外人说过。

　　再如，胡适曾借给青年学子陈之藩一张400 美金的支票，资助他去美国留学。
后来陈之藩汇款还给胡适并写信致谢。胡适回信说：“之藩兄，谢谢你的来信和
汇票。其实你不必这样急于还此400 元。我借出的钱，从来不盼望收回，因为我
知道我借出的钱总是‘一本万利’，永远有利息在人间。”陈之藩回顾：“每读
这封信时，并不落泪，而是自己想洗个澡。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澄明的见解与
这样广阔的心胸。”

　　（六）交友广，爱人以德

　　自古及今，文人交游之广如胡适者，确属罕见。现代文人，稍微出名的，都
有不少朋友，然而多数很有限，被各种“圈子”圈住了。胡适也有他的朋友圈子，
但比别人的更大，更松散，更能容纳异己，更能消除人与人之间难以避免的嫌疑、
隔膜、怨恨、敌对。不管后来那些曾经将“我的朋友胡适之”挂在嘴边的人是否
“看清”了他，疏远了他，背弃了他，至少在当时，胡适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情，能克服旁人克服不了的困难，能吸引更多的人，团结更多的人。胡适交朋友，
很少随随便便，而是作为很严肃的事情，真心诚意，花大力气去做。广结善缘，
认识各方面朋友，差不多成了他事业的一半，另一半，自然是他的著作。深一点
推求，胡适好交际，是和他的根本思想相关联的。他反对各种形式的“自了汉”，
希望通过不懈的“努力”，实现他的“宗教”——不断转换为社会价值的“不朽”
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他不为世俗权益交朋友，而是为类似宗教的人生信仰交朋
友。

　　吴相湘说：胡适生平最重视友爱、情谊。早年留学美国时，经集会交往而结
识的朋友，大多相互维持友情终生不渝。回国后任北平大学教授，与同事及学生
的接触又在学术教育界增加很多朋友。《新青年》《努力》《现代评论》《独立
评论》等期刊先后问世，这些刊物是当时国家内乱外患交相逼迫下，胡适与若干
朋友论学论政的结果。大家由于本身专业训练及个性不同，对学术或时政的见解
自然也有异同，但彼此都能相互尊重，独立发表意见。

　　胡适多朋友，并不说明他多知音；胡适的主观与客观、内与外，并非没有矛
盾，他决不是个开朗至极、一清如水的存在。相反，他的多交朋友，很可能是因
为实际上缺少朋友；清浅易懂，很可能是因为某种深刻的隐晦难懂，这才努力以
清浅直白的语言诉说自己，求得了解。

　　曾经有许多人提起过胡适之的“捉摸不透”，说得最精彩的莫过于鲁迅：
“假如将韬略比作一间仓库罢，独秀先生的是外面树一杆大旗，大书道：‘内皆
武器，来者小心！’但那门却开着，里面有几支枪，几把刀，一目了然，用不着
提防。适之先生的是紧紧的关着门，门上粘着一条小字条道：‘内无武器，请勿
疑虑’这自然可以是真的，但有些人——至少是这样的人——有时总不免要侧着
头想一想。”真是一语道破。正面触及胡适密如蛛网的交游圈子，而且愿意“侧
着头想一想”，往往就能看出许多有趣的事情来了——虽然未必尽和鲁迅所看到
的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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