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月02日
饭桌前,除了邢凯感到别扭之外,邢育与安瑶则是相谈甚欢。
“平时就你们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么?打扫起来很麻烦吧?”安瑶并不觉得他
兄妹俩很可怜,反而心声羡慕。
“还好,勤务兵会定时收拾房间。一日三餐也不用自己做,日用品也不用出去
买,列出清单会有勤务兵送上门。今天知道你会来,我才想到自己下厨。”邢育回
话。
安瑶赞叹地舒口气,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少奶奶生活。
邢凯不悦地瞥了邢育一眼,她不可能知道客人是安瑶,装吧就。不过有一点令
他诧异,往日低调的邢育,居然在安瑶面前大肆炫耀家境。
安瑶夹起几根醋溜土豆丝放入邢凯菜碟中:“你尝尝看,这道菜是我炒的。”
邢凯应了声,没什么特别,还不就是土豆丝。
安瑶见邢凯不表态,嘟起嘴,娇滴滴地说:“我可是为了你才下厨,好歹应酬
一下我嘛。”
“……”邢凯干笑一声:“甜酸适中,好吃。”
安瑶抿抿唇,满意地笑起,托起饭碗继续小口吃。
邢凯见安瑶频. 频向自己发出好感暗示,但他这个始作俑者却搞得自己有些招
架不住,所以他急速往嘴里扒拉饭,刚打算一抹嘴退席的时候,邢育则快一步站起
身,她说:“你陪安瑶多聊会儿,我要出去一趟。碗筷放在桌上不用管。”说着,
她走到门边换鞋。邢凯这才注意到,邢育神不知鬼不觉地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你要去哪?”
“私事。”
“关于哪方面的私事?”邢凯咄咄逼人地问。
邢育不予回应,关门走出门槛。邢凯起身欲追,而处于状况外的安瑶,误以为
邢育去见邓扬明,所以她拦住邢凯的步伐,歪头一笑:“女孩子总会有些不愿与亲
人分享的小秘密,你这当哥的别总把妹妹当小孩子看。如果你不想跟我聊天也没关
系,当我不存在好了。”
邢凯望向空落落的门边,暗自攥了攥拳。
……
然而邢育这一走,直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邢育蹑手蹑脚打开家门,她没有马上开灯,因为漆黑的客厅里,隐约传来均匀
的呼吸声。
她在黑暗中抓起一件厚实的大衣,悄然走到沙发旁边,轻轻盖住邢凯的身躯。
倏地,台灯一晃,亮光急速照射在邢育的脸颊上……
邢育遮了下光,缓慢地眨眨眼:“安瑶回去了?”
“不回去还留下过夜吗?……”邢凯揉了揉太阳穴,暴戾的一拳撞中沙发背:
“你明知道那女人对我有好感,你TM还故意制造让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我问你,
请问你,你是在考验我的定力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邢育拧起眉,无奈地说:“莫名其妙。安瑶本来就是你请的客人。”
“你!——”邢凯猛地直起身,扬起的拳头险些打中邢育的脸颊。
邢育的态度却是波澜不惊,边向卧室走边摘下围脖、手套。
就在她刚准备关起房门的时候,门板却被邢凯一脚踹开,因用力过猛,门边撞
向她的脊背,将她重重拍倒在地。
邢凯见状倒吸口气,急忙扶起邢育,连连道歉。
邢育没说什么,所以地揉了揉后背,爬起身向床边走去。
“碰疼没?我看看……”邢凯追逐着她的步伐,心里那股怒火已被自己的鲁莽
浇灭。
邢育剥开他的手指,朝他笑了笑:“没事,一点都不疼,真的,你去睡觉吧。”
邢凯一脸忧愁,注视她的背影沉了沉气,继而坐到床边,将她拉入怀里,双手
探到她的衬衫里面,轻轻帮她按揉背部。
邢育背对邢凯坐着,不知是累了还是背部疼痛,她向后靠了靠,后脑依在他的
肩头,“享受”他毫无技术含量的按摩手法。
“你的手真暖和……”她微微扬起唇。
邢凯扭过她的下巴,用额头蹭了蹭她冻红的鼻尖。
“是你的身体太冷,告诉我……究竟跑哪去了?”
“先去了图书大厦。图书大厦关门,我去吃夜市,吃完夜市,看了一场电影。”
邢育一脸倦怠,慢慢合起双眼。
“这么丰富啊,应该一起去。”邢凯将她一双手捂在掌心,哈了口热气。
“可我不想跟你一起去,你会嫌图书大厦无聊;对路边摊挑三拣四;唾骂电影
没劲。”
邢凯想了想……“也许吧,但也未必……”他留了半句没说,其实和她在一起,
再无聊的事儿也会变得有意思。只要她愿意带上他。
邢育摸了摸他的脸颊,萎靡不振地说:“邢凯,我想像平凡人那样生活,却生
活在备受瞩目的家庭中,我时常感觉压力很大……”
第一次,第一次听邢育说出心里话,却是负面的内容,邢凯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压力?谁给你压力了?”
“周遭的人们,他们窥视我的生活,每天计算我回家的路程,如果我晚回家又
没报备的话,勤务兵马上出现在学校门口;我在外面买回来的东西统统要检查,卫
生巾也要看;我洗内. 衣裤他们也要‘热情’的帮忙,我……”
“别说了。”邢凯打断了她的发言,紧紧环住她的身体。邢凯一直以为只有自
己感到莫名的压抑,原来邢育也会受不了。然而,身为高干子女,这就是他们不能
改变的生活模式,如果想逃离目前的一切,只能选择断绝关系或是死亡。
自从邢育住进邢家的那一刻起,虽然其他人没权利过问邢育的身份,但她在别
人眼中的定位就是陆军上将邢复国的儿媳妇。所以,各级下属自然而然关注邢育的
一举一动。这种关注不止针对她的人身安全,还有她的私生活问题。说白了,她基
本没有“红杏出墙”的机会。并且,邢复国又将照顾邢凯的任务交给邢育。邢育取
代了士兵们的职责,她绝对不会一板一眼地对邢凯进行思想教育,反而成为邢凯的
出气筒,小保姆。所以,就在生活状态的改变中,邢凯必然获得更多的自由。
想到这,邢凯内疚地垂下眸,他只是一味的考虑自己,却从想过,她活得这么
累。
“你现在回来了,他们总算对我‘放心’了……”邢育扯了扯嘴角,转过身,
环起双臂搂住邢凯的腰部,随后笑着说:“你别误会,我并不是在埋怨谁。恰恰相
反,我要感谢邢家给予我的一切,你爸愿意收留我,让我过上衣食无忧的好生活,
同时给我创造出良好的学习环境,使我考上理想的大学。我只是情绪不大好,发发
牢骚而已。”
邢凯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如果他有能力改变现状,他也不会这么苦恼了,
当然,他也可以改变,但需要大量时间积攒自立门户的资本,一步一步地,脱离邢
家高干子弟的光环,成为真正可以为自己为爱人做主的男人。
“小育,累了要告诉我,我会带你出去散心,即便躲不开一世至少咱们能躲得
开一时,你可以依赖我,对我发脾气,对我耍赖撒娇,为什么非要自己消化这些烦
心事儿?”他不想告诉她未来的计划,更不愿意给她再制造压力。
“你真愿意解救我吗?……”邢育试探着问。
“当然。”
“那你放了我行吗?……”
“你,什么意思?”邢凯渐渐拧起眉。
“你先答应我别发火。”邢育脱离邢凯的怀抱,坐直身体。
“……嗯。”邢凯已感到事态严重。
邢育平静地站起身,郑重开口:“我不想挂着国务委员以及陆军上将准儿媳的
尊贵头衔受人关注,但也不会离开这个家……咱们只当兄妹好吗?”
邢凯嘴唇微张,木讷地眨着眼皮,这一席话,彻底将他从困惑中打醒,也无疑
是一记更强劲有力的创伤。同时证明,邢育刚才的长篇大论只是为现在的这一句话
做铺垫。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应该很扭曲吧。
“既然你一早就把当哥!……为什么还和我上床?……”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又不是亲生兄妹。”
“操。”邢凯无谓的冷笑一声。他站起,漫无目的地在屋中快速踱步,倏地,
他一指指向邢育,质问道:“别告诉我你陪我上床就是为了报答抚养之恩!”
“当然不是,我心甘情愿。”
“又说不是,那你究竟想TM怎么样啊?!”
“你冷静点好不好?”
“我没法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邢凯捏起她双肩,眼中充斥着愤怒的血
丝:“我不要什么狗屁妹妹,我要你成为我邢凯名正言顺的妻子!”
邢育的眼眶也红了,她抬起颤抖的手指,轻抚着他浓密的眉毛,歪着头,生硬
地挤出一个笑容:“我不会离开这个家,更不会嫁给你之外的男人。咱们保持现状
好吗?你现在自由了邢凯,随时可以去寻找属于你喜欢的女人……”
“你是不是疯了?嗯?……”
邢育直视着他的双眼,不闪躲不迟疑,笑了笑:“我考虑的很清楚,不是你的
问题,是我无法接受结婚之后的身份,当我自私好了,真的不能嫁给你。”
“你住进邢家的时候就想好了?还是只因为外界因素?……”邢凯不愿接受这
种答案,他在努力,他正在为他们的未来奋斗,邢育为什么不愿意再给他一点时间?!
邢育则悠悠地吐了口气:“当初你也没打算娶我,甚至想法设法把我赶出邢家,
不是吗?”
一句话死死噎住了邢凯,他当初的确反感她,恨不得她立刻消失。可是她的细
心,她独有的魅力,她温吞的个性,还有她一针见血的评判,无形当中影响到他的
观念,改变他原本颓废度日的生活状态!
……当然,他从恨她转为爱她的时候,也没有特意通知她。
而现在,邢凯脑中乱作一团,何况他目前确实无法反驳她的每一个问题。她终
于血淋漓的坦白了,所以她一直不肯说出“爱”,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那玩意!
……
邢凯只感头晕脑胀,对,就是无力感,渐渐地,他垂下手臂,拖沓地走出房门
……
多年的疑团在心中化解,取而代之的却是无情的真相,他现在后悔一再逼问她,
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道出真心话。他很后悔,非常后悔。
当晚,邢凯在酒吧里喝得酩酊大醉,真希望一觉醒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一个
叫邢育的女人,她拿他的真心当废品,拿他的告别当笑话,两年了,她整整耍了自
己两年。
他在醉死之前,随手拨通了安瑶的电话。
“当我女朋友吧……”
“是邢凯吗?你在哪,周围很吵……”
“当我女朋友吧……”
“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先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我TM问你愿不愿意当我女朋友?!”
“……愿意。”
电话里传来“吱吱啦啦”的噪杂声,很快,信号中断。
邢凯侧脸贴在吧台上,望向浸泡在酒杯中的手机,麻木地笑了笑。
满意了吗邢育?如你所愿,如你所愿吧……
同一时间邢育坐在酒吧对面的石椅上,守望着烂醉如泥的邢凯。刺骨的寒风吹
透了她单薄的身体,她却再也感觉不到冰冷。
等他走出酒吧,她会带他回到温暖的家……
她的笑容不苦涩不哀伤,而是真心诚意地送上一记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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