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崩
我了解奶奶的脾气,她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气的,想着在小旅馆长住也不
是一个办法,于是就去七塘胡同口里的大联院中租了一个单间,一次性付清了三个
月的租金,这样离游戏厅好歹也近一点,办起事儿来能方便些。
自从当了混子后,每个月固定工资其实并不多,只是象征性地发放一些,但平
时能分到的小钱攒起来后会有不少,细细一算,一个月的收入比在饭庄那会儿还多
了许多,另外再加上整天跟菜刀队兄弟混在一起,也用不了自己的几个钱,所以总
的来说,经纪上还算宽裕。只不过,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并不在此,不然也
不会到这儿来了。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这样的日子什么时
候会是个头……
杨三儿对他目前的现状倒是很满足,毕竟一家游戏厅一年的抽头红利还是不菲
的,再加上混迹了这么久,在路南好歹也算是一个有一定江湖地位的人,当然原话
是他自己说的了。这几年下来,他一直秉持着“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及时拉拢”
的江湖策略,可以说是过得风生水起…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买他账的,比如刚从牢
子里放出来的阿伟,他早就盯上了杨三儿手头上的这块肥肉了……
说起阿伟,他也算是路南一带的老混子了,四年前,他在街头纠人滋事,把他
的死对头砍成了重伤,由于调节不好,结果在牢子里一蹲就是四年。阿伟长得高高
瘦瘦,长发披肩,整天戴着一副大蛤蟆墨镜游走在大街上窜荡,后面跟着的几个小
弟也是威风八面的,出来的这段时间尽在惹是生非。也不知是设计好的,还是刚好
就这么巧,阿伟手下的其中一个小弟跟二炮杠上了,结果被二炮狠狠地修理了一番。
阿伟很生气,立刻打了个电话给杨三儿,一上口就把杨三儿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
一个遍,声音之洪亮连我们在一旁的人都能听得真真切切,不过杨三儿非但没生气
还一个劲地赔不是,我们都忿忿不平,但杨三儿挂了电话后,转过头来告诉我们说
这叫“涵养”。
星期三下午,我们约好了在米老头饭店谈判。杨三儿想毕竟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阿伟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里滋事,另外他还把所有的兄弟都给叫上了,看来阿伟的
手段和狠劲还是让杨三儿十分忌惮的。
中午时分,杨三儿早早地就让老板清了场,我们二十几个人坐满了六大张八仙
桌,阿伟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多小时才过来,他只带了四个兄弟,胆色可见
一斑。
“小伟哥,这么晚才来。”杨三儿笑盈盈地伸手打了声招呼。
阿伟在杨三儿对面坐定后,先是掏出了一根烟,他手下的小弟忙上去点上…他
不紧不慢地抽了一口后便开口道,“废话就不多说了,以后路南的这家游戏厅就归
我接管了,我小弟被你的人打伤这件事就算两清儿了。”阿伟说得很直接。
“这…这可不行啊,那以后我的兄弟吃什么啊。”杨三儿一定没想到阿伟屁股
都还没坐热,就把话一下子给挑明了。
“你的兄弟吃什么关我屁事啊。”阿伟昂起头,睁大着眼睛,一副穷凶极恶的
样子。
“要不这样吧,小伟哥,以后你们来这里吃饭,只要跟我打声招呼都算我的,
另外兄弟们以后来游戏厅也随便玩,我不收一分钱,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个屁,**,你当我阿伟是要饭的啊。我告诉你,杨三儿,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你不答应也得答应!”阿伟把烟头死死地摁在桌板上拧灭了。
眼看着是没的谈了,我们菜刀队的兄弟都紧紧地握着自己手里的家伙,只要听
老大一声令下,立马向他们几个砍过去。但不想杨三儿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愣是没出声,也不知道他在顾虑着什么……
“操你娘的!你在讹谁呢。”杨三儿是没发话,但站在一旁的二炮忍不住回了
一句,主要平时嚣张惯了,现在哪能受这等鸟气。
阿伟棱着眼睛暼了二炮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甩手就是一巴掌,“你
算什么东西!这里轮的到你说话吗?”
“操,兄弟们,都给我上。”二炮吼道。同一时间,阿伟底下的四个兄弟也都
亮出了家伙,人手一把大号卡簧。
可就在战事一触即发的那一刻,杨三儿猛地回头对我们喊道,“别吵了,都给
我住手!你们都他妈给我坐下!”
然后杨三儿又转过头来对阿伟说道,“小伟哥,你也欺人太甚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阿伟一下子就顶到杨三儿脸面很近的距离,鼻子几乎都快贴
在了一起。“说啊——”面对着盛气凌人的阿伟,杨三儿又沉默了…江湖上曾传言,
杨三儿当年是常被阿伟欺负的小屁蛋,看来此事不虚,因为就算杨三儿再不济,至
少现在好歹是个大哥,是大哥就最起码不会太怂,可见主要还是有心理阴影添堵的
成分在。
这时,阿伟又坐了回去,开始冷笑起来,笑得令人头皮发麻,感觉他早已胜券
在握……“唉,你说这又何必呢。”他叹了口气道,“几年前大家怎么说都是一个
道上儿混的兄弟,现在要打打杀杀的,我真是于心不忍啊。这样吧,三儿,我们玩
‘单崩’,谁输了谁就立刻滚出路南,以后都别在这里混了。”
“单崩”是另一种单挑的形式,其规则也很简单,两帮各出一个人,然后在桌
上放一排空啤酒瓶,猜中硬币面的人为先,拿酒瓶子砸对方脑袋,再换作对方砸,
就这样你来我往,直到有人求饶认输或者倒地不起,这事儿才算完。相较于单挑来
说,“单崩”比的是胆量,赌的更是命。
“敢来吗?”阿伟的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就这样直勾勾地瞪着杨三儿。
杨三儿还是一言不发。
“不敢来就给我趁早混蛋,也别他妈学人家做大哥了,还是会乡下种地去吧,
哈——”阿伟笑得很张狂,他手下那几个兄弟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杨三儿终于忍无可忍了,一声怒吼地拍案而起,“来就来,谁怕谁啊!”毕竟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如果再连一个屁都不敢放,那这些年他真就是白混了。
“很好!我就他妈的在等你这句话!”话音刚落,阿伟就立刻把上衣衬衫给脱
了,露出了一个大光膀子。他真的很瘦,但还算精干,至少腹部的八块肌肉还能唬
唬人。
“你们哪个不要命的敢跟我玩单崩,就站出来!”阿伟叫嚣道。
杨三儿当然自个儿是不敢上的,于是他神色匆匆地回头扫视着他手底下的这般
兄弟,但眼神所到之处无不都是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小李,你上!”杨三儿没辙,只能就近逮一个。
“三哥,这事儿我不行啊,你叫二炮吧。”
“二炮…”杨三儿转过脸看着二炮。
但不料二炮也慌忙摆手推脱道,“前些日子刚跟人干过一场,伤了脑袋…三哥,
玩单崩,我玩不起啊,你还是找其它兄弟吧。”
杨三儿见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能靠得住的,大发雷霆,“妈的,你们不是一个
个平时都挺很横的吗?怎么现在没一个人敢站出来了!”
“杨三儿,冲小弟发什么火啊,也别浪费时间了,就你跟我一对一吧。”阿伟
在一旁半嘲弄地挑衅道。
“我…”杨三儿此刻一定很后悔当时为什么不直接火拼得了,那样仗着人数的
压倒性优势,胜算还挺大着呢,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这个时侯,我坐在最里边一张桌子的最靠边角处,一直在静静地观察着局势的
变化,我很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我告诉自己,如果不想再继续这样默默无为下去,
就得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能耐。
打定主意后,我深呼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对着杨三儿那个方向喊道,“三哥,
让我来。”
杨三儿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是阿一啊!阿一,快过来!”
我走了过去,阿伟看到我呲牙咧嘴地狞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我,我不知道他是什
么意思。紧接着,我们俩面对面站定,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他用大拇指把两指尖夹
着的硬币往上空一弹,硬币在空中高速地回旋着,在下落的一瞬间被他一把用单手
抓住,然后直接盖在了桌面上。
“你猜!”阿伟喊了一句。
“字。”我说。
他移开了右手,果然是字的面,“呵,小子,运气不错么。”他轻蔑地笑了一
声。
我没搭理他,直接顺手就抄起边上的一个空酒瓶往他头上狠狠地砸去,只听
“哐”地一声,血腥四溅,他额顶的血液顺着脸门直直地流淌了下来…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笑了,笑得那么的不可一世,他撩开自己额间的头发,不屑地说道,“就这
么点力度啊,我怎么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而后他甩了甩脑袋,“现在该换
我了。”话音刚落,他拎起边上的酒瓶就直接朝我头部劈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
但一秒钟过后,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疑惑地睁开了眼睛…原来阿伟举着酒
瓶在离我头顶不足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手,“哈,你闭什么眼睛啊。怕了吗?怕了
就说么,哈哈,也许大哥今天心情好,能饶你一命。”
正说着之际,阿伟突然手往后一甩,然后猛地向我砸来,“小逼崽子,毛还没
长齐呢,跟我玩!我操!”
被酒瓶击中的一瞬间,我眼睛一沉,脚后跟也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溅出来的血
液模糊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阿伟不愧是混了多年的老混子,下手真够狠的,但我
绝对不能够示弱,至少在心理层面上……
我伸手在眼睛处抹了一把,然后回敬地笑了一声,“呵,你也不过如此。”我
瞬即提起另一个酒瓶往他头部的同一个地方砸去,用尽全部的气力。果然,这下也
够他喝一壶的了,他被我击中后不禁打了个寒颤,再也没有心思跟我打哈哈了。
“你再来啊。”他没有一刻停顿,直接顺势又抄起一旁的酒瓶向我的脑门砸了
一哐子。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每一下都想置对方于死地,饭馆内也没有一个人吭声,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对决,每一次酒瓶子碎裂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清晰可辨。
当我们互砸了对方四、五下后,脑袋上的血液就跟下雨般地泻在了地上,一大
片一大片的。此时,疼痛感早已经麻木了,比得就是双方的心理承受能力。
又轮到我出手了,我死死地盯着阿伟的眼睛。这个时侯,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
眼神中那种叫恐惧的东西,我很明白,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哪怕他隐藏得再好…但
同时我知道自己也快坚持不住了,头沉得厉害,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不停地用大拇
指搓着自己的手指,祈求着自己千万不要先倒下……
我想着这个时侯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我们两个人都会耗死在这里,没办法,
只有赌一把了…我举起了酒瓶子,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是硬生生地往自己的脑袋
上砸去,而且砸完之后毫不耽搁地拿起另一个酒瓶又砸了一次,当然力道没有用得
太重,但足以震慑住眼前的这个家伙。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边上的血,“当我玩这个游戏的时
候,我对自己这条命就无所谓了,我向你保证…今天我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
出这个饭馆,不是你就是我!”
阿伟只是盯着我看,两眼空洞无物,什么话都没说,我也死死地盯住他。此刻,
我真的感到自己要坚持不住了,眼皮耷拉着快是要睁不开了,我拼命地用藏在袖子
里的手指尖磕着自己的手,以求最大程度地刺激自己的精神气…血慢慢地渗透了出
来,我小心翼翼地往裤沿擦去,幸好现在大家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上方…我不
断地在心理默念道,“别倒,别倒,坚持住,他也快不行了,他也快不行了…”
我缓缓举起了酒瓶,对准着阿伟,怒视着他,他还是不动声响。我的手悬在了
空中,心理估摸着如果这下还撩不倒他,他再一瓶子砸下来,我一定死了……
我的喘息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呀——”伴随着我的咆哮声,正当我准
备出手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下去了,伸手抱住了脑袋瓜子,“别打了,我认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