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气
晚上八点五十分,我进了船舱。
阔别了一年半之久,我终于踏上了回瓦城的旅途中……
七天后,当我过了桥板,重新踏落在瓦城这片土地的第一脚时,我发觉自己没
有原先预想得这么激动,一切如常……只不过当我随后看到街道上的许多景致都与
我离开的时候大相径庭了,心里面多少有些唏嘘不已……
没过多久,我便找到了一家能打电话的店铺,然后从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
上面记录着的是当年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众兄弟们的电话号码。我一个个地拨着他们
的呼机号或是座机,谷子、小亮、阿飞、谭子……但打过去的这些号码不是已成空
号,就是一阵忙音,正当我磨完了性子,准备先去找个小饭馆吃点东西时,最后一
个电话响了几下后倒是通了……
“谁啊?这么大清早的!找死啊!”马四的嗓子还是这么纤细,口气却很冲。
“我是阿一。”
“你说谁?”他又尖着嗓门问了一遍。
“阿一!”
“你说你是阿一哥?”
“马四,难道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吗?”
“真的是阿一哥啊,你总算是回来了,这一年多时间,你到底去哪里了?”
“现在有空吗?出来聊聊。”我说。
“现在啊…”马四犹豫了一下后,大喝一声道,“行!”
“哪里聚?”他又问。
我抬头看了一下周遭的环境,稍微想了想,道,“直桥街,绿林饭店,我就在
那里等你。”
“好的,我现在就出发。”
“还有…”
“嗯?”
“你一个人过来,知道了吗?”
“行!”
我挂下电话后,又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周围的情况,然后即刻闪进了绿林饭店斜
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
走到巷子深处,看准附近没人路过的时机,一跃而起,手脚并用,轻松地便攀
到了墙篙上。
我顺着墙路子,跳到了一个制高点,然后利用一些晒着的旧挂布作掩护,卧在
一个凹槽里,观察着底下整一片地区的动向……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后,马四出现了。由于离得比较远的缘故,我无法看清楚他
的模样,但是马四的走姿一向很有特色,所以光凭这点,我一下子便能认出他来。
他进了绿林饭店后,没过多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一个人站在馆店门口,左顾
右盼地张望着什么。我又全面地扫视了附近的一片区域,确定了他果真是独自前来,
并且没有任何可疑处之后,便忙起身沿原路返回,跳下了墙……
我从巷子里出来,没有直接就往对面走,而是沿着靠巷子边的墙廊绕了一个远
路,到了一个小十字路口,再走到对面折返回去……
“马四!”我上前拍了他一下肩,他那会儿正好在往另一边看,着实被我吓了
一跳。
他看到我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阿一哥,你上哪里了?我可是等了你很
久了。”
“刚刚去隔壁的街铺逛了一圈,很多地方都不认识…”
“呵,阿一哥,今天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们先进去再说吧,我请你喝酒。”
“嗯,走。”
我们要了一个小包厢,坐定后,点了酒菜,便开始闲聊起来……
“阿一哥,这一年多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当年怎么说都不说,就撇下兄弟们一
走了之了啊?现在又怎么回来了?”马四的疑问就像珠帘炮弹似的,一股脑儿都倒
了出来。
我一口气喝了几大口酒,然后放下杯子,道,“我有我的原因,你就别问了。”
……这么多年来,如果碰到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我都会用这句话来搪塞。
“唉,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龙门就发生了很多事…”马四叹了口气说。
我没接话,一直盯着他,好让他继续讲下去……
“你走后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谷子和龙老大彻底闹翻了,然后谷
子就离开了龙门。后头的几个月,我们跟齐盟会那帮人几乎每隔几天就要火并一次,
不是你冲我地盘,就是我冲你地盘,要么就直接在一些山头上约战……”
马四正说得兴起的时候,一个服务生敲门进来送菜,马四凶狠地骂咧了几句…
等那个小姑娘战战兢兢地退出门后,他又接下去道,“阿一哥,我们可是整整打了
几个月啊…”他摊出手比划着,“原先红堂口的老大光头鬼是吧,白堂口的老大雷
炮,还有那个什么青堂口的老大吕波,这几个当时在道上数得上名号的大哥,全都
在这一连串大规模的火拼中被人砍死了,唉…什么老大,还不是白骨一堆。活着的
时候也就嚣张这么几下子,等被人埋了,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他们啊,我呸!”
“那后来怎么收场的?”我问。
“也没有谁输谁赢的,打到后面,谁他妈熬得住,是人这种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然后有一天,几个说话有分量的大哥凑到一块儿往那边一坐,就谈和了么。对了,
还有齐盟会也早就解散了,你现在问一些刚出来混的小屁孩,谁还记得有什么齐盟
会啊……”
“齐盟会怎么会散的?”我眉心一皱,问。
“因为黑老大挂了呗,他那个伤拖了很久,结果还是死在医院里了。他一走后,
底下的人原本就面和心不合,这下还不正好,干脆就散伙了,各走各的路,总比一
起顶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头衔,然后每次想抢个地盘,都要背负个不讲义气的名头,
这样多累啊。现在多好,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你有实力,谁他妈还会藏着掖着,明
着就弄你了。”
“有谷子的下落吗?”
“呵,现在在瓦城,谁不认识谷子哥的大名啊。他那个时候,自从离开龙老大
自谋生路后,没过多少时间,就在路南一带慢慢窜起来了,现在也是一个很有势力
的大哥。我跟你说,现在在瓦城能称得上大哥的也就这么几个,掰掰手指头也数得
出来,东大湾的龙老大自然是不用说了,另外还有天恒的阿伟、路南的谷子、西塘
的炳叔、营北区的朱赫和庆江门的唐华军。”
“唐华军是谁?”
“唐华军也是近几个月才冒尖出来的一个人物,这家伙真能打啊,而且他一般
都不屑用刀子,就靠一双拳头,打得他所有的对头满地找牙。本来庆江门一带自从
光头鬼死后就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大大小小的混子成天为了抢夺地盘大打出
手,局子里管都管不过来,抓了又放,放了又闹事。一直到唐华军出现,没多少日
子,他就基本上归拢了庆江门所有敢跟他作对的人。现在在庆江门,他说了算!”
马四在提到唐华军的时候,特别加重了语气,看得出,他很敬佩这个人。
“那你呢?在跟谁混呢?”我随意地问了一句。
“哈哈,我和几个小兄弟开了一家台球房,也就这么维持维持生计了,日子过
得去就行了,也不求什么了,唉。”
“嗯,干一杯,马四!”我端起酒杯,主动敬他。
“干!”
夹了几口菜后,我又问,“知道怎么找到谷子吗?”
“在路南的米四巷口,有一家公司就是谷子那伙人开的,这家公司是专门替人
讨债的。到了那里,如果找不到,再问一下好了,不过应该不会找不到的,很显眼
的一幢红皮大楼,门口还有两个石雕狮子。”
“好,我知道了。”
“马四?”
“嗯?还有什么事儿?有事就直说吧。”
“身上有没有钱,借一点给我。”我看着他,眼神有些闪烁,因为这话还真说
不口……
“你缺钱?”他从裤子后袋掏出了一个皮夹子,然后把里面整一叠钱都拿了出
来,又从中抽出了一张,把其余的都利落地甩在我面前道,“哈哈,我留一张买单,
剩下的你都拿去好了,不够的话,我可以回家再去取。”
当我把钱收到外套里层口袋的时候,他又道,“阿一哥,如果一会儿没地方去,
就上我那儿呆一阵子吧。哈哈,虽然我家跟那啥个狗窝也差不了多少,但好歹也是
个落脚地。”
“你老婆和孩子呢?”
“我跟那婆娘不合适,早离了,孩子归她管,每月贴她们点儿生活费。现在就
我一个人住。”
我盯着他良久,缓缓地道了一声谢,“谢谢你,马四。”
“哎,别说这话,当年要不是你罩我,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那个时侯,谁都
说我是墙头草,我真他妈混得连一坨屎都不如!只有你肯给我机会,相信我!那时
候,我就暗暗发誓,我可以对别人不讲义气,但绝不会对你阿一哥不讲义气!”
“呵。”我笑了笑,站起身来对他道,“那我先去找谷子了,回头再联系你。”
“行!那你先去吧,我再喝一点。哈哈,点了这么多菜,总不能浪费吧…”
“嗯。”
…………
世事难料,没想到在我落魄的时候,反倒是当年我一个最不上心的兄弟,扶了
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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