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粉红色的人生
骂完本来就算了。这天在伦敦一家小店看衣服,该死的扬声器播的竟是多年
不曾相遇的歌——时间就算是医治伤口的良方,可不是消除疤痕的美容膏,唱歌
的还没有唱到那句,我已经冷冷等着她踩地雷:" 因悲伤而柔软" (soft with
sorrow),她三次都唱成" 充满悲伤" (filled with sorrow)。词人或者不介
意,歌迷倒把他人的瓦上霜装进坛里埋在地下,几十年后取出来当苦酒喝,真是
始料不及。
九七年六月
粉红色的人生
越活越觉得,幕后操纵光阴的一位,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过了有如未过
的时段层出不穷,不可能只是当事人的幻象。譬如坐在自动洗衣店这对男女,除
了随身携带的圣经由《欧洲一日十五元》变成《野生旅游指南》,和七十年代以
浪人姿态横扫欧陆的可畏后生一点分别也没有。
男人在弹结他,伊伊哦哦把七零八落的单字贴在旋律上,教人想起今季时装
界盛行的魔术贴,省却了开钮门拉拉链这些烦琐尚属其次,撕拉时的" 嚓""嚓"
带来的时代优越感才是存在理由。女人膝上放着超薄型手提电脑,双手在键盘飞
舞。熟极而流的东摸摸西碰碰,无声无息,永远差一点搔着痒处,有如经验老到
的脱衣舞娘。所以虽然两个人各干各的,仍然是眉来眼去的夫唱妇随。
" 前天下午我们去了什么地方?" 女人问。" 罗丹博物馆。""罗丹是Rudain?
" 她念作" 罗甸" ,那串法和发音倒是一致的,一错再错。男人作出更正,她皱
眉提高嗓子重复:" 什么?Rodin ?" 如果是女秘书,必定是和波士有染的女秘
书,口吻中的不耐烦来自对肉体关系的厌恶。她坚信自己凭真本领也能有一番事
业,男人抬举她的美色简直变相坑了她。
" 昨天呢?""罗浮宫。" 怎么记性这么坏?还是只不过撒娇,让他感到被需
要?旅行日志由她记录,地位显然非同小可,等于将回忆的钥匙交了给她。或者
他不在乎?梦每个人都做,有些人醒来后什么都不要记得。
" 歌剧院那区叫什么?" 这次他没有答案:" 好像在市中心以北?我们之前
去蒙马特。" 任何地理记号对她都一样,反正是某种交待,于是念念有词打进电
脑:" 蒙迪马特迪。" 嘴里含着未经消化的意大利尾音,不假思索拌入法文语系,
炮制一客热闹的拉丁杂锦沙律。他们的关系有若新鲜出炉的蒸糕蒸饼,就算是素
食也是肉腾腾的,碰一碰都沾到油。幸好年轻的肠胃不怕腻,大口大口吞噬对方,
长食长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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