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颜歌:逃之妖妖1
《逃之,妖,妖》——颜歌
我看见你,就像看见我自己。我常常对自己说:" 我爱你" ,就像我永远都
会这样,来告诉你。
于潜说她的博客只有我去看,所以,我就天天去看。
她的博客选和我一样的模板,灰底蓝花的调子,懒懒地更新着。在那个页面
上面,我常常看见熟悉的句子,一段一段,根本就是和我的博客一样。这个女人
无耻地把我写的博客复制下来,然后把主要人物的名字用WORD替换掉,发上去,
她在MSN 上告诉我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发生的事情都是一样。
昨天她的博客里面,写到她父亲的病。她说我不哭的,我为什么要哭给他们
看。然后她跟我说话,很突兀地,她说,妖,我知道你的,看见你,就像看见我
自己。这个世界已经一再让我失望了。我觉得我所有的隐忍悲哀都不值得一提。
我常常对我自己说:" 我爱你。" 就像我永远都会这样,来告诉你。
我的眼睛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湿了,从十六岁认识于潜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
么一天。虽然我们老是这样,很长时间不联系,然后开开心心约出来逛街,说新
衣服新香水新男朋友们,没心没肺放对方鸽子,失去踪迹。
可是,我真的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被她弄哭的,我会为她写点什么。
然后,它就来了。
我和于潜是同时看双面维诺尼卡这部电影的,然后她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刚
刚看了一部电影……我即刻就笑了,我说我知道了,是双面维诺尼卡,我也在看。
我们就都笑了。
双面维诺尼卡,布拉格和巴黎。我,有两个我,在经历不同的剧情。
这样的说法让我们两个都笑了。因为我们那些相同的剧情已经多到让我们懒
得去惊讶。我们在同时皮肤过敏,感冒,丢手机,爱上一个男人,失恋;我们看
同一部电影,同一本书,买同一件衣服;我们最亲的那个人,在同一时间,患上
同样的病。
我们甚至可以,共享同一部博客。
十八岁的时候,我留在成都,她去了上海,彼此失去消息。我遇见夏城南,
忙着陷入一场几乎是莫名其妙的恋爱。那一年,我一次次在夏城南大学门口的各
种店铺徘徊,等他给我打电话,然后,可以即刻出现在他面前。
我常常在一家叫做三点一刻的店里面喝摩卡,后来,遇见汴一木,他说,你
和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她现在在上海,她叫做于潜。
于是,我给于潜打电话,我说,我认识了你的朋友,叫做汴一木。他给了我
你的电话。
于潜就尖叫说:妖啊!
我们是这样叫对方的,妖,妖。桃之夭夭。
那一年,我十六岁。于潜在网络上写信给我,她说,桃夭,我想认识你,我
和你在同一个城市,我也叫做这个名字。
我是在成都盐市口染坊街那个混乱不堪人潮涌动的街口看见于潜的,虽然人
很多,可是我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我走过去,站着,笑。她转头就看见我了,
然后大叫一声,妖啊,扑上来,抱住我。
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那一年我们都还略带少女的肥胖,面容苍白,纯洁无知。我和她常常见面,
去逛商场,对着一条三百块的裙子感叹,看每一个灯厢里面的模特,坐在西南书
城的门口吃西瓜,吃木瓜,吃章鱼小丸子。一起计划去西安。
关于那次西安的旅行于潜鲜少对我提起,可是我却常常想起来。大概是四月
的时候,因为于潜告诉我她学校的樱花都开了。她一次次打电话给我,她说妖啊,
你去不去西安,跟我去西安吧,我们下个星期就走。
我略带迟疑,站在教室的阳台上接她的电话,我说,等一等吧,我们马上就
要上课了,我等下再和你说话。
等一等,等一等吧。可是,于潜是不等人的,她莫名其妙就去了西安。
她回来以后,很少和我见面了,只是有时候打打电话,说到西安的事情,我
就很懊恼地说,于潜,你居然自己就去了。她说杨洛别傻了,我们都知道,你不
会逃课和我去的。
我哑口无言。的确,我不会逃课去,我要念书,我要考试,我要上大学。我
一直相信我会沿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然后,真的走了下去。
而于潜,她在高三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叛逃去了另一个城市,换无数的工作,
身分不明,行踪不明,到现在,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现在我也没有去西安,我常常想,如果我去了西安,我是不是,就和她真
的,成了一个人。
等到我能够眼睛都不眨一下刷三百块一条的裙子的时候,于潜已经能够眼睛
都不眨地刷一个价值不菲的白瓷马桶,放在客厅里面装水果了。于潜打电话给我,
她说,用这个马桶装的水果,除了我,没有人敢吃。她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一笑
起来,就没完没了。等到我们两个都瘦了下来,告别少女时代的时候,我们就会
打电话,讲到我们的男朋友了。
第一个讲到的,是夏城南。夏城南。那个夏天我在写一本长篇小说,去夏城
南的学校图书馆查资料,他坐在我对面在一本我完全不懂的物理书。他说你什么
系的。我愣了一下,说,中文系。
那时候我已经退学一个月。一个人在跳伞塔租三百元一个月的单间破旧平房,
全身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我的手提电脑。夏城南在本城最为著名大学,理科生,我
记不住他的专业名字。每天下午我在大学西门等他下课,有时候也逃课,然后两
个人,从磨子桥一路走到春熙路去,然后到盐市口,天府广场。那些路,都是我
和于潜曾经走过的。我指给他看那些广告牌,都是我指给于潜看过的。我们坐在
春熙路上,夏城南说,我们去吃麦当劳好不好。
我们去吃麦当劳,我居然遇见于潜。我以为早就消失在成都的于潜。她扑过
来叫我,妖啊!然后狠狠抱住了我。
她一个人,背着大包包,头发长了,瘦了。我说你回来干什么。她说,回来
拿点东西,明天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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