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衡山的日出(2)
论颜色,这清晨还是夜晚,游人的脚步声震动广漠的山野,深邃的雾霭正悄
悄凝成冰凉的露珠。我们是正六点到达观日台的。十五分钟后,最初的黎明才像
细碎的泉声一样流来。
极远处的苍穹,蓦然裂开一条缝,红红的一线,不是暴风雨前的那种暗红色,
也不是炎夏旱天的那种赤红,而是梅雨季节消歇后,天空中常常出现的那种婴童
的血一样的红,在与我视线平行的天幕上逶迤。几分钟后,这红线像涨水的小溪,
慢慢粗壮起来,闪射出一些强烈的但又是柔和的动摇不定的光线,暗黑的苍穹被
这条线割成两半。上一半仍黑得幽深,下一半的黑便不那么坚定了,它开始泛出
一些朦胧的淡紫色的晨晖,当然是微弱的。唯其微弱,我们才知道它的宝贵。刚
才还如同闷在地窖里的游人,这时才能依稀辨认。
又过了一刻钟,六点半,那条不断延伸的狭长的红线。已真正拓展成一条丈
把宽的彩霞的河流了。我似乎还闻到了它散发出来的那种美妙无比的青春气味,
是久别后妻子肌肤的香味,是关山万里外故友来信的墨香味。朝霞最嫩时的这香,
多么地撩人情怀啊!斯时上无逸飞,下无遗走,天静地静宇宙静,静得可以听到
义和的鼻息。但静不等于止,光明与黑暗的滑铁卢之战,正在这观日台上每一位
游客的眼中进行。
霞的河流上浪头翻滚,第一阵浪头打过去,如磐夜色被它击成许多孤立的岛
屿,第二阵浪头撞过来,这些岛屿又被敲成河流解冻时的冰块。它们推搡着、旋
转着,有的沉没了,融化了,有的变成纯青的宝石,圆而亮的琥珀。但霞流之外
的天空,依旧黑得那么肥。一两粒疏星,像是暗夜的大草原上的一两朵柴焰低微
的篝火。它们孤立无援,但并不气馁。毕竟,它们看到,怀着同一希望的朝霞正
由小溪变成河,又由河变成江,这江的前途,不是海洋还能是什么?
霞翻腾着、咆哮着,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楚霸王,左冲右突,势不可挡。我
看,他不是在拼杀,而是割开自己的血管,任其喷射成霞,染红天宇。
天穹上壮烈的争搏在继续。每一缕霞光的出现,都以十倍的热情观照大地,
帮助山川挣脱夜的桎梏,响应黎明。
站在观日台已经四十分钟了,凝滞的空气三分温,七分寒,有几个穿着裙子
的姑娘冻得缩成一团,那样子,像欲开还闭的广玉兰。仍是躲在妻的大衣里的儿
子不耐烦地问我:“爸爸,这太阳到底什么时候出来?”我说:“快了,你看这
些朝霞,正在给它铺路呢。”
说话时,只见一片飞旋的朝霞突然身形一长,纵身而下,跌成一道瀑布,溅
落在山峰的顶端,那里霞珠乱弹,金蛇狂舞。我感到脚下的层峦在震动,也可能
有岩石因激动而碎裂,像我的常因激动而裂成碎片的心。唔,这些碎片是玉裂而
非瓦解。它们分别各成晶体,合起来还是完整的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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