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16)
程旭把第三封电报交给姚银章的时候,问及为什么不批假。姚银章把嘴里叼
着的烟挤到了嘴角上,拖着嗓音瓮声瓮气地答:
“拍电报的人,还不是由着自己随便写。电报局又不调查研究,谁知是真是
假? ”
程旭气愤得说不出话来,陪着他去的袁明新气恼地扬着叶子烟杆,责问姚银
章:
“有哪家妈愿拍这样的电报骗儿子探亲? 你,你,手中捏着权,莫当着儿戏
耍! ”
姚银章瞅了瞅胡子气得发抖的袁明新,碍着这位有威信的老伯的面子,这才
批了程旭两个月探亲假。
程旭急慌慌地走了。他既没像其他知青回沪时一样,捎带些土特产、或是赶
场天去买好些毛栗、核桃、香菇、木耳带回去;也没像久未回家的子女去探亲那
样,带着大包、小包,给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少都送点礼物。他只提着一只旅行袋,
里面放几件替换衣服,匆匆忙忙地走了。慕蓉支没能像预计的那样,和程旭谈一
次心。
春天,幼嫩可爱的苗苗从泥土里钻出来,在春风春雨中不可抑制地生长。青
春的感情,在年轻人的心田里滋生起来,迸射出来,以一股凶猛的力量火焰般地
燃烧起来。
慕蓉支自己也没料想到,两个月之后,程旭没有按期回到韩家寨来。她的思
绪竟然像涨了潮的春水一般泛滥起来。
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在上海干些什么? 他去了两个月,为啥一封书信也不
寄来? 走的时候太匆忙了,慕蓉支来不及提醒他该写信来,也忘了请他到自己家
里去一次,也许家里会请他带些东西,捎几句什么话。那时候,我们讲几句话,
集体户里的很多人就不会奇怪了。慕蓉支像害了忧郁不乐的病,只要一有空闲,
或是晚上躺下来,她就会给自己提出许多问题。这些问题不能得到解答,她的心
头苦闷极了。又没有人可以谈谈,刘素琳好像看出她有心事,曾经悄声细语地探
问过她,她只是默默无言地摇摇头,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
她怎么能把这种思想同小刘讲呢,那不羞死人呀! 二十三岁的姑娘啊,想什么、
做什么,都考虑到周围的人们将怎么看待、怎样议论,舆论的无形的重压,时时
在威胁着她。再说,她想的又是怎样一个人啊,要叫集体户晓得了,一定会引起
轩然大波。慕蓉支把自己的心事埋藏在心灵深处,默默地打发日子,焦灼不宁地
期待着、期待着……
这年回去探亲的户长陈家勤回来了,他带回了上海新时兴的涤卡中山装,带
回了给姚银章“烧香”的礼物,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瓶竹叶青名酒,他还给没回
沪探亲的刘素琳等同学带来了他们家中托捎的东西,甚至主动到慕蓉支家去,问
有什么东西可带,把她母亲严敏托捎的两斤奶糖和一瓶麦乳精带来了。对慕蓉支
来说,最主要的,是他同时带回了程旭的消息。陈家勤告诉集体户所有的人,程
旭在医院陪伴他那重病的爸爸,他要求延长假期……
慕蓉支多么希望陈家勤再多说几句啊,可是陈家勤已经把话题扯开去了。啊,
他家中果然有事!这么说,他爸爸住院了,他将延长假期,延长到哪一天呢? 慕
蓉支心头一点也没底。
过不久,其他回上海探亲的同学先后都回来了,连沈兆强,这个最早离开韩
家寨,超了两个多月假的人,也回来了,可程旭还没回来。
慕蓉支多么想提起笔给他写一封信啊,她甚至已经铺开了信纸,拿起了笔。
但是,给他写什么呢? 写完了往哪儿寄呢? 他家的地址也不知道啊! 当然可以问
陈家勤,他是知道的,但是,这一段时间以来,陈家勤对我显得太殷勤了,不能
主动和他说话。再说,我一个姑娘,哪能主动给人家写信呢,他又没有来信。
信没有写,慕蓉支的心,却像是一叶小舟,在兴风作浪的大海洋里忽起忽沉,
恍惚不宁。她开始有了一些从来没有过的症候:茫然若失,吃饭不香,乏力,失
眠,说话一天比一天少,常常陷入沉思中。
这是开始萌芽的爱情。
程旭总算回来了。因为他超假,姚银章在大队开的传达县委指示、命令全县
所有水田通通改栽优良品种“珍珠矮”的群众会上点了他的名,批评他无组织无
纪律,要他好好检查,并且宣布,取消他明年的探亲假。同样超假的沈兆强,在
私底下对人说,程旭是道道地地的“阿木灵”,从上海回来,既不给姚银章这个
大队主任“烧香”,又没有摆“酒包”请他吃一顿,当然要挨批评。像他,给姚
银章的婆娘送了一块花布衣料,超了两个多月的假,什么事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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