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58)
要知道,这些秧苗一死,等倒春寒过去,再泡谷种,撒秧,又要晚半个节气
了。秧苗晚了节气,栽插势必延缓,成熟就更要拖迟。本来年年怕秋寒早降的高
寒山区,眼看又要遭一个大歉收年了,怎不叫人心急如焚啊!
想到这儿,德光大伯心痛欲裂,几年来的经历,峡谷那儿吹来的寒风,眼前
的死秧,全在他身前摇晃起来。他浑身一阵发抖,血脉急涌,头重脚轻,一屁股
坐倒在湿潮潮的田埂上。
“哎呀!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随后,一个年轻人飞步跑来,伸出双手,使
劲地扶起了德光大伯。
风吹散了空中的黑云,一弯下弦月亮悬在半空当中,撒下清冷的光辉。
德光大伯睁开双眼,眨了又眨,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消瘦的年轻人。
脸是陌生的,衣着也和韩家寨的农村青年不同,他穿一身蓝卡其布服装,显得清
秀而又文弱,德光大伯立刻明白了:这是个新来的上海知识青年。
“老大爷,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青年人诚恳地对他说:“外面冷啊。”
德光大伯心里暗暗思忖,这个远方来的年轻人,并不把我看成是坏人哩,他
唤我“老大爷”。尽管这样的称呼,还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德光大伯心里却是很
欣慰。他第一眼看到这青年,就留下了一个好印象,便转过了身子,让青年扶着
他,走回自己家里去。
德光大伯的家,是韩家寨上唯一的泥墙茅屋,最好认,姚银章介绍情况时,
也讲过。可这个青年,并没嫌弃他,顺着寨路,把他送进了屋里头。
点上油灯,青年人转身欲走,德光大伯招手叫住了他:“你,坐坐。”
青年顺从地在板凳上坐下,一双深邃的目光打量着这间简陋到极点的屋子。
“你是新来的上海知青? ”
青年默默地点点头。
“贵姓? ”
“我叫程旭。”
“哦,小程,”解放后一直在担任干部的德光大伯,习惯地这么称呼程旭,
他微露出笑容,问:“这么冷的春夜,你不睡,到寨外来干啥? ”
“我? ”程旭不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专政对象”,他听过姚银章的介绍,也
远远地看见过这个老农几次,要是白天在寨路上,他还不敢同这个老农民讲话呢。
但眼见人家跌倒了,能不去扶他吗? 再说,他不是地富反坏,是靠了边的干部。
程旭内心深处自然联想到自己的爸爸。他对跌倒了自己爬不起来的老农民有一股
同情感。初初和他一见面,他就觉得韩德光不是像姚银章说得那么可怕,倒是怪
可怜,怪有感情的。你看他,我还没问他为啥半夜出来呢,他倒先问起我来了。
程旭照实说:“我、我在想……”
“想什么? ”
“想上海,想家……”
“噢,那是免不了的。”德光大伯笑微微地说:“几千里路,头一次离开家,
到山寨来单独生活。吃、喝、住、行都和大城市不一样嘛! 待过些天,和社员们
搞熟了,你就会习惯了。”
像一股涓涓细流,流进程旭的心田,这些通情达理而又豁达的话,叫程旭感
到非常温暖。老农的话,不像姚银章说的那些大道理一样生硬,对当时又孤独又
不习惯的程旭来说,这是很大的安慰了。
他睁大双眼,凝望着这个满身补丁,身边无儿无女,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老农
民,忍不住问:
“那你,年纪那么大了,深更半夜,还跑到寨外田边去干啥呢? ”
已经整整有三年,没人和德光大伯谈起生产,没有人这么关切地问过他了。
这个小程,尽管是出于好奇,提出了问题,还是勾起了他的话题:
“我是为冻死的秧苗焦心哪! 这几亩秧苗一死,节气就给误了,秋后只有到
田头去割茅草喂牛啰! 唉,这一年,又是大歉收;明年又要伸手向国家要粮啦,
唉——”
“啊! ‘阶级敌人’‘专政对象’这样为集体的事业焦心!”在程旭的心灵
上,二者之间怎么也画不上等号。他怔怔地望着这个老农,疑惑地问:
“这是什么道理呢? ”
“啥道理,没良种呗! ”德光大伯一语中的地说:“我们这一带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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