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66)
上海来人要逮捕他,这消息比任何打击都大,他还能感到什么呢? 申诉吗?
爸爸的事情无法申诉,我又向谁申诉呢? 逃跑吗? 不,我没有罪,决不逃跑! 等
待着他们把我捕去吗……
捕去以后的生活,怎么样呢? 程旭好像在一条漆黑无一丝光的野路上行走,
既不晓得前面是哪里,又不明白他将被怎么处置。
心怦怦地跳动着,那声音听去很清晰。往事,二十来年短暂的往事,在他的
眼前晃晃悠悠地闪过。爸爸受到那样的迫害,为啥能那样镇定呢? 我为什么不能
呢,即使提醒自己沉着些,沉着些,为什么心里还是那么慌呢? 他们要捕我,妈
妈她知道吗? 还有,姐姐哥哥他们,是不是知道呢?
程旭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无底的深渊里去。这是一种急
迫的、不由自主的、可怖的惶恐。一种撕碎人心的忧郁,为了克服这种心理,他
翻过一个身,用被子紧压着自己跳动激烈的心房,可脑子里,还在野马狂奔似的
思想着。
三年的插队落户生活是艰苦的,精神上的压力是沉重的;但是和贫下中农在
一起劳动,和德光大伯在一起育种,给他精神上卸去了很多负担。他渐渐习惯了
体力劳动,习惯了孤独的小木屋生活。在这几年中,由于父母亲的问题,由于陈
家勤在集体户中时时压着他,贬低他,程旭摒弃了一切的希望和欲念,把自己的
整个身心,放到育种中去,放到适应山寨的体力劳动中去。别以为程旭没有理想,
沉默寡言的程旭,自小少活动,更加爱幻想。只不过,这几年中,他幼年时代的
幻想,变成了较为现实的理想。他的理想既实际,又远大。看着社员们天天挑担、
背背篼,每天每日和社员们一齐参加山寨的集体劳动,程旭深感山区要实现机械
化、水利化、电气化的重要性。他想着,要是有一天,这所有的劳动,都用现代
化的机器、电力来完成,效率该提高多少倍,山区的出产又该提高多少倍啊! 程
旭不是一个空头理想家,他从未因天天的体力劳动像其他知青一样抱怨过,他知
道,要实现那样美如画面似的理想,就得靠他们这一代年轻人共同来努力奋斗。
眼前,在韩家寨,第一步就需要育出能适应本地气候的良种来,第一步迈不出去,
理想,只是一句空话……
可是,眼看育种刚刚有了一点眉目,他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要离开韩家寨了,离开这儿的农民,离开待他亲如家人的德光大伯、明新大
伯、袁昌秀,离开韩家寨的山岭、田土、树林子、小鸟,离开那块每一寸泥巴上
都留下了他的脚印的瓢儿块试验田,还要离开这两年中待他特别亲热的慕蓉……
当程旭度过这三年难忘的岁月时,他掐断了自己心灵上每一次自然生长出来
的感情的萌芽。如果说,爱情之花会因为逆境而不生长的话,那未免太幼稚了。
尽管程旭残酷地极有自制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不允许自己往这个方面滑行一
步,但生活之花照样对他灿然开放了,而且是开得格外的鲜艳。青春的火馅,以
一股狂猛的气势燃烧了起来。
当慕蓉支的脸庞头一次在他眼前非常清晰地显现出来之后,这个姑娘的一切,
便随着一次一次的接触而愈加明朗、生动起来。
程旭是个少言寡语、个性深沉的人,不是不了解他的人所说的呆子。他完全
明白,慕蓉支的性格和形象,在集体户中,在他们公社来的一百多个上海知识青
年中,甚至在和他们年龄相近的一辈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集体户的男女青年,
私底下说她是公社上海知青中首屈一指的姑娘;韩家寨大队的社员,在工余歇气
中闲摆,也说她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连沈兆强都背后议论说,慕蓉支是一朵
有刺的玫瑰花。
谁都明白,这不单是说慕蓉支的相貌动人,这是说慕蓉支心地善良,为人正
直,朴实中显出她的娇美;平凡中显出她的与众不同;在劳动和生活中显出她的
勤恳和诚挚。她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中,健康地成长起来的一位出众的姑娘。
光是漂亮,像常向玲那样,爱慕虚荣,喜欢出风头,崇尚吃好穿好,是不会
给群众有好印象的;光是精明得体,像刘素琳那样,总是要求跟上形势,相信人
们嘴上说出的话,以对方的职务、地位来看人,也给人以不踏实的印象;光是讲
究实惠,像周玉琴那样,做任何事情都把自己放进去算计算计,不免给人太实际、
自私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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