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我们这一代年轻人(69)
十三
从韩家寨顺着“四清”那年新修的马车道,一路下坡,走十四里路,就可以
到达公社的所在地木瓜树。
木瓜树这地名,是因为好些年前,在这个低坳的山地里长着五棵木瓜树而命
名的。自古以来,木瓜流传着这么一句老话:
看不见的木瓜树,走不拢的上坡树。
由于木瓜树地处在四面的大山环抱之中,初初到这一带来的人,想到木瓜树
去,无论从哪一个方向走,都看不见木瓜树的所在地。直到你走得不耐烦了,拐
过堙口,才会意外地发现,哈,木瓜树已经到了!
同样,上坡树也是一个地名。它是和木瓜树人民公社田土相接的一个公社所
在地。到上坡树去的人,由于它的地势比周围都高,在几十里地外,远远地就可
以看到一片百年的老树之间,掩映着一幢一幢房屋。这时候,同行的人就会告诉
你,那就是上坡树,看着似乎很近,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到了。可是,等你走啊走
啊,顺着盘山绕坡、拐弯抹角的山路走了几十里,上坡树还在那儿,还没走到。
因此,就引出了那么一句老话。
韩德光大伯打着电筒,离开韩家寨,一步一步走到木瓜树的时候,天色已经
微明起来。
山区的小镇,笼在拂晓时分的气氛中,别有一番静寂宜人的风味。小镇上的
几百户居民,比起山寨上的社员来,要晚起一些。这时候,除了一两个清早担着
水桶去石井挑泉水的居民之外,石板铺就的镇街上,还是寂寥无人。
德光大伯好几年失去行动自由,很久没到木瓜树来了。他睁大眼睛,对新盖
的几幢住房没多加注意,径直往公社院坝后面的一溜矮平房走去。
德光大伯记得,这一溜矮平房是公社化后的第二年新盖的。十几年来,木瓜
树又盖了好几幢新的平房,都比这一溜最初盖的房屋漂亮些、气派些、规模也大
些。但是,伍国祥书记,一直居住在这里。听袁明新说,最近他复职之后,县革
委会主任薛斌要他搬到木瓜树今年上半年盖的三层楼房里去住,伍书记没有搬。
这座三层楼房,现在分配给百货店、供销社、邮电所、兽医站、卫生院、小饭店
的职工住着。
德光大伯轻轻敲着那两扇合起来的老式门板时,心里感慨万千。这些年,在
韩家寨,独有他居住在简陋的泥墙茅屋里,本家一些小辈,有时候对他老伴说,
大叔图个啥呀,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家家户户住上了砖瓦房,他还住这个屋,
还要遭人批斗。此刻,看到老连手伍国祥仍住在这样低矮的小屋里,他心里说,
只有我们这些解放前当帮工的人,才真正懂得啥叫甜、啥叫苦啊!
没敲几下门,里面就有人应声了。两扇门板一打开,门槛边出现一个穿身蓝
布服、戴一顶布工作帽的老人。德光大伯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老连手伍国
祥,同他一起当过帮工,睡过牛圈、在草堆里宿过夜的公社书记,现在的革委会
主任。几年不见,他变多了,原先结实的身架子,现在看去有些虚弱;原先饱满
的脸盘,现在满是皱纹,皮肉有点浮胖;变化最大的,要数他那一头黑发,现在
两鬓都有点花白了。
望着过去的老连手,德光大伯百感交集,情绪激动,不知说什么是好。
伍国祥看他一眼,微笑着问:“老同志,你找哪个? ”
韩德光一怔,粗声说:“国祥,你不认识我了? ”
“你! ”听韩德光一说话,伍国祥猛地伸出双手,细细地瞅了德光大伯两眼,
惊喜交加地说:“德光哥,是你啊! 你变多了,变得连我都认不出了! 啊呀呀,
要在街上碰到,你不喊我,我肯定不认识你啊! 德光哥,快、快进屋里坐,来来
来,坐这儿,坐这张椅子上! ”
怎么能责怪伍国祥呢! 过去的韩德光,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老当益壮。可
今天的韩德光,老态龙钟,一身病态,脸黄肌瘦。背驼了,眼窝凹了,头发全花
白了。伍国祥把德光哥推在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颤抖着双手,眯缝着双眼,
上下左右,久久地凝视着,眼眶里泪光闪闪。
韩德光在屋里坐定,回避着伍国祥同情、惋惜还带点哀怜的目光。扫量了一
下屋头,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两条长板凳,一个三屉桌和零星杂物之外,空空
如也,啥也不见。
韩德光惊疑地问:“国祥,我那弟媳妇和几个侄儿呢? ”
“唉,一言难尽哪! ”伍国祥回身找了只搪瓷杯子,拉开抽屉,倒了点茶叶,
泡了杯茶给德光说:“批斗我时,把一家人都迁到华莲她老家那儿的山寨上去了。”
“啊! ”韩德光过去只听说伍国祥一家被下放了,不知道这么详细。伍国祥
比韩德光小十来岁,解放前打光棍。土改之后,他先在乡里工作,后来调到区委
办公室工作,那时候结的婚。他妻子石华莲,是上坡树石家寨上一个穷篾匠石安
根的女儿,解放后初中毕业,进修了一年,派到木瓜树当小学教师。婚后生了两
个儿子,一个女儿。伍国祥被批斗时,一家人都被下放到上坡树公社的石家寨生
产队里去了。
韩德光忍不住问:“那我弟媳妇要不要再回来教书呢? ”
“正扯皮呢。”伍国祥皱了皱眉头,不想继续谈这个事,他指指茶杯:“老
哥,你喝水。我正寻思,交代一下工作就去韩家寨找你呢! 我听说你的事了,都
是姚银章那小子瞎胡扯,快,快讲讲你的事儿吧! 老嫂子怎么样? 身体还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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