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
妈妈的情况并不是太好。过完年不久，就不得不送进了医院。一个星期之内，
妈妈的病情极度恶化，送进了重症病房。
依旧是在市医院，每天必然会遇见游聿铭。
再见面，她和游聿铭之间已经淡了很多，仿佛陌生人，再也没有多的话可以说。
“我妈妈的病情怎么样？”华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言语间并没有太多情绪。
游聿铭眼中闪过些许说不明的光芒，手指下意识敲击着办公桌：“实话是……”
犹豫了一下，看向华绚，没有把话说下去。
“没关系，你说吧。”华绚揉了揉太阳穴。
“伯母的病拖不了多久了。”游聿铭避开她的目光。
“谢谢。”华绚没有再多说什么。回到病房，接到医院催款的单子，和爸爸说
了几句话，就去交钱。还好这几年攒了不少钱，还有些积蓄。看着催款单上好几个
零，华绚苦笑。
交完钱回病房的路上，遇到苏皖。
“你回来了。”华绚微微笑笑，冲她挥手。
苏皖冲过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笑得很开怀：“没想到一回来就可以
看到你呢，我可是给你带了好大一袋的巧克力哦！”
华绚一笑：“怎么，是过来找你老公的嘛？”
“找他干什么！”苏皖俏皮地一笑，“来看爸爸啦。你呢，你怎么在医院啊？”
“妈妈病了，在这里住院。”华绚眼神暗淡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苏皖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缴费单，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声音低沉下来：
“伯母会好起来的。”
听着这话，华绚只觉得眼眶胀胀的，好像有眼泪要涌出来。
苏皖沉默了，握住了华绚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一起到病房去看妈妈，妈
妈沉沉睡着，爸爸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把苏皖介绍给爸爸认识，爸爸只是微微笑笑，没有多说什么，目光飘移到病床
上，爸爸轻轻叹气。妈妈瘦了，从那天送到医院来，已经很少醒来，整日里只是昏
昏沉沉睡着。
苏皖在病房里站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华绚的手。
送走苏皖，已经是中午了。匆匆忙忙跑到楼下买了一些食物，和爸爸一起吃了
一顿饭，华绚心里总有些不安。
“你妈妈想回家。”爸爸突然说。
华绚一愣，含着一口饭，看向爸爸。
爸爸看向外面，蓝蓝的天，阳光很是灿烂。“你妈妈想回家。”爸爸放下了筷
子，“在这里也不过是烧钱，还不如回家，我们慢慢调养。”
华绚低了头，咽下那口饭：“在医院，如果……”
“小绚，这是你妈妈的意思。昨天晚上，她有跟我说。”爸爸看着她。
华绚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向爸爸：“但是，如果在医院，万一有个什么事情，
也好照应。在家里……”
“小绚……”爸爸若有所思看着外面，“爸爸妈妈都老了，你还很年轻。如果
以后你都要背着债过日子……你叫爸爸妈妈心里怎么好过？”
华绚侧过脸去，眼睛里酸酸的：“如果就这样把妈妈接回家，我会觉得我不孝。”
爸爸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没有说出话来。沉默了片刻，抬手夹了一筷子鸡蛋
放到华绚碗里，爸爸的声音有些干涩：“吃点鸡蛋。”
华绚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鸡蛋，一大滴眼泪掉到碗里，无声无息。
“爸，我对不起你们，这么些年，尽给你们惹麻烦。”
“爸，是我对不起妈，要是当时我听你们的话住在家里，妈也不会从楼梯上摔
下来，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了。”
“爸……妈妈还能活下去的，如果我们继续治疗下去的话。如果放弃了的话，
爸……”华绚抬头，泪流满面。
爸爸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看了看病床上的妈妈，轻轻叹气：
“好吧。”
“小绚，其实这不怪你。”爸爸若有所思，“你也尽力了。爸爸总是在想，要
放你高飞，我们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是爸爸心中的好女儿。”
华绚低下头，没有说话。
吃完饭，华绚匆匆忙忙赶去店里。
虽然是中午才开门，但是一下午生意也算好，等忙完关门，又是晚上了。先是
回家洗漱了一下，然后匆匆忙忙赶去医院，让爸爸回家休息。夜里，医院里安静得
骇人。华绚坐在病床边，没有睡意。
妈妈瘦了。
握住妈妈的手，华绚静静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天，淡黄色的月亮。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几下，华绚轻轻叹气，掏出手机，是一条短信，来自唐谊：
“注意保重身体。”
华绚愣了愣，却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关掉。
病床上妈妈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华绚一喜，忙凑到妈妈面前：“妈，想喝
水吗？”
妈妈无力地摇摇头，吃力地牵动嘴角，没有笑出来：“你也睡一下。”
“我知道的。”华绚微微笑着，“现在精神还很好呢，一会儿就去睡。”
妈妈点点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华绚见状，忙上前掖了掖被角，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叹气。
这时，妈妈又睁开了眼睛，虚弱地笑笑：“小绚，现在几点了？”
华绚低头看了看手表，微微笑着：“才3 点，妈，你再多睡会儿。”
妈妈无力地笑笑：“睡不着了。”
“那，我陪你说说话？”华绚握住妈妈的手。
“好，咱娘俩儿说说体己话，不给你爸听。”妈妈试图用欢快地语气，轻轻抚
摸着她的头发，“小绚，我问你，你还没忘了他么？”
“他？”华绚先是一怔，而后苦笑一声，“这一时半会的，哪里忘得了！”
“够久了，都快三年了。”妈妈看着华绚，认真地说。
“三年了？”华绚怔忡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医生值班房，“好快，从来没想过，
三年这么快……”
妈妈拍了拍华绚的手，理解地笑笑：“小绚，以后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的，妈。”华绚收回目光。
“小绚……”妈妈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你有你的道路要走，可是妈，已
经老了。”
华绚抬头看向妈妈，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妈的身体，妈自己知道。”妈妈温和地笑着，说得吃力，“妈不喜欢呆在医
院里，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华绚低了头，起了身：“妈，我出去透透气。”说着，她拿起床头的大衣，出
了病房。
安静的楼道，昏黄的灯光，静静的。啪地一声打响打火机，点燃一支烟，青烟
袅绕。
“怎么，不休息一下？”游聿铭的声音从楼道门口响起来。
华绚抬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心烦。”
“愿意说说吗？”游聿铭走下楼梯，顺势坐在了阶梯上。
华绚叹气，靠在墙上，又吸一口烟：“妈想出院。”
游聿铭抬头看她：“为什么？”
“她说，医院没人情味。”华绚烦躁地掐灭手中的烟，扔到地上，又掏出一支
烟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口烟雾，重重地叹气。
游聿铭看着她，沉默了。
华绚也没再说话，只是一口又一口地吸烟。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淡蓝色的烟雾袅绕，总有些寂寞的味道。
掐灭第四支烟，华绚看向游聿铭，点燃第五支烟：“你最近还好吗？”
游聿铭抬头看着她：“还好。”
华绚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再说话。
“你呢？”游聿铭问。
华绚自嘲般笑笑，吐出一口烟雾：“不好。”顺手掐灭手中的烟，站直了身子，
微微笑笑：“好了，我要回去陪我妈妈了。”匆匆离开楼道，背影中没有太多留恋。
游聿铭起身，目送她离开。
病房中，妈妈怔怔地看着窗外，没有察觉到华绚进来。
华绚上前，掖了掖被角，轻轻笑着：“妈，我们明天就回家，你好好休息。”
妈妈回过神来，安心地笑笑。
第二天一早，爸爸来了，华绚去办了出院手续。
回家后的第五天，妈妈走得突然。说是突然，却也是在意料之中。爸爸难忍悲
痛，家里，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支柱，垮了下来。
布置了灵堂，家中只有爸爸和华绚两人。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唐谊。先到妈妈遗体前磕头，然后起身看向华
绚，声音有些沙哑：“小绚，节哀顺变。”
华绚默默点头，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我来帮忙。”唐谊脱下外套，接过华绚拿了许久的通讯录，“你照顾好伯父
就好，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华绚一怔，傻傻地看着唐谊，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下来。
“你休息一下，别硬撑。”唐谊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到她手上，“这里有我。”
华绚点头，却又犹豫了一下，怯怯地看向唐谊，声音是沙哑的：“谢谢……埃
尼……”
唐谊挥手让她进房间去，转过身，却是一声轻叹。
有唐谊帮忙，妈妈的葬礼一切都很顺利。
春暖花开，又是一个明媚的春。阳光明媚的下午，华绚呆呆地缩在橱窗边的沙
发里晒太阳。唐谊在店里忙碌着。趁着闲暇，唐谊端了一杯牛奶坐到了华绚对面。
把牛奶递到华绚面前，唐谊温和地笑着：“来，喝点牛奶。”
华绚温顺地接过牛奶，无力地牵动嘴角：“谢谢……”
唐谊轻轻叹气：“小绚，以后，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华绚抬头看向他，沉默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那天，是苏皖告诉我你妈妈的事情。”唐谊若有所思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
暖暖的，“所以我去了你家。”转头看向华绚，目光中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一闪
而过。
“小绚，我准备出国了。”唐谊认真地看着她，口气淡淡的，没有太多波澜，
“以后，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出……出国？”华绚一愣，抬了头。
唐谊温和地笑着，再次看向窗外，眼角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声音突然有些喑
哑：“是啊，准备了很久，本来上个月就要走的。”
华绚一惊，暗自算了日子，却正好是妈妈去世的那几天。张了张嘴，却还是没
有说出话来。
“小绚，我爱你。”唐谊轻轻叹气，自嘲般笑着，“可是后来我在想，毕竟是
我太自私，太想拥有你，把爱当成了占有。今天，我不想企求你能回应我，有些事
情，勉强不来。我认命。”看向华绚，唐谊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是温和的，一如
从前：“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华绚咬住下唇，看向外面，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这边唐谊轻笑一声，盯紧了她，眼中闪过些许泪光：“呵，我真是虚伪，是不
是？”
华绚转过头看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踟蹰了一下，轻轻触碰到他的手，一大
滴眼泪掉落在茶几上，没有说话。
“嘘——别哭。”唐谊抱住她，轻声劝慰着，“你想让人看吗？别哭——”
环抱着他的腰，华绚低声抽泣着，始终没有说话。
唐谊轻轻叹气，没有松开她，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小绚，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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