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完了

　　五月，学校进行了高中阶段最后一次月考，在这个时候，复习已经不能创造奇
迹。昏昏沉沉地考两天，我逃课坐车去了县城。

　　派出所里，民警听过我说的名字以后，在电脑上搜索了一遍，然后很抱歉地告
诉我：“那个犯人啊，他主动申请劳改减刑，现在已经转到新疆伊犁劳改中心了。”
我问他减刑了几年。他说：“如果在不犯事儿，可以减两年，如果表现好的话还要
减的多些。”

　　六年减了两年就是四年，四年后，我的大学就读完了，那时的你，又如何弥补
失去的青春？又如何面对黯淡的未来？我寂寞地仰望天空，刺眼而惨蓝的天空。不
管怎样，你永远都是我都好兄弟，我一定会微笑着等你出来的那一天。

　　又一次来到那片熟悉的公墓，聆听着树梢上的乌鸦的惨鸣，坐在干净地墓碑前，
平静地注视不远处的一幕眼泪与哭声的送别。

　　轩明，你是我遇见过最快乐的人，最耿直的人。最憨厚的人，最坚强的人。你
匆匆地来，又匆匆去，真的做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你没有快乐
的童年，没有享受过双亲宠爱的幸福，但你却以乐观的心态对待每一天，感染身边
的每一个人，让我们与你一起快乐，一起潇洒。你应该感到幸福，因为我会将你深
深地铭记。在我心里，你永远鲜活地存在着，伴着我毕业、结婚、生子、直到老去。

　　指间轻轻触过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花瓣，是月季，洁白的月季，新鲜的月季一瓣
一瓣地毯般铺了一地，随着轻风暧昧地摇曳，凝重地讲诉那段美丽的人生。潮起、
潮落、人聚、人散。站在这长卷的面前，每个人也只是一朵小花、一片树叶、一根
小草。所有快乐的，伤心的，都会随着时间的更替慢慢长逝。我唯有将你们小心地
珍藏，等待迟暮时取出来慢慢地品味。

　　漫步熟悉的街道，注视着周围行人忙碌地来来住住，我恍惚有一种被抛弃的感
觉。在那间凝聚了我无数欢声笑语的蛋糕店前，我停下脚步，它竟然还开着，还是
以前那个样子，一点儿也没有改变。精致的玻璃橱窗，娇欲滴的奶油蛋糕。我已经
猜出来是谁在里面了，这个人，差不多已经渐渐模糊，处于被遗忘的边缘了。走进
店里，我对着忙碌的她问候：“你好，萱静。”

　　她转过身，却是李欣，看见了我，她眼里露出一丝惊喜，那成熟的眸子和面容
让我找到了萱静的影子。“你好，小孩。”她甜甜地一笑，笑地十分单纯。

　　她在叫我小孩，我突然感到高兴，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特别的味道了。

　　“嘴馋了吧，要吃点什么？”她快乐地问我。语气让我想到一个遥远的人，那
个人，也经常这样对我说。我望着琳琅满目的糕点，看看里边的烤房，突然有了一
种动手的冲动，我说：“我想自己做。”

　　李欣笑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便跟着她进入了里面。面对着久违原料，
我又想起萱静手把手地教我时的情形，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
了然于心。我幸福地笑了一下，开始动起手来。突然，我鼻子一酸，抬起头轻声呓
语：“她，人呢？”

　　李欣的眼神暗淡下去，也轻声地喃语：“嫁了，嫁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男人
的钱她一辈子都花不完。”

　　我的心突然一痛，这本是一件高兴的事，然而，此时却多了一种无奈的伤感。

　　沉默了一阵，李欣问我：“还在读书吗？”

　　“在呢，在另外一所学校。”我回答。

　　李欣笑了一下，开心地说：“我就不想再读了，我只想看着这家店，做出全世
界最甜美的蛋糕，把自己的人生掌控在自己手里，平平淡淡地享受生活。”

　　我微笑地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欣慰。过了一阵子，她突然问我：“你呢，将来
有什么打算？”我笑了笑，停下手中的活儿，复杂地说：“我要和自己最爱的女人
生一对双胞胎，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说完，我们相视一笑，笑容里，我发现我们
都完成了质地的转变。

　　那种追求，是属于另外两个人的。

　　蛋糕做好后，我小心地用奶油描绘完色彩，看着自己的杰作，我笑了。原来，
我也可以做出跟萱静一样精美的蛋糕出来。外边人进来一对恋人，正处于花一样的
年龄，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的蛋糕上，显得很惊喜。

　　“它叫什么名字？”女孩问我。

　　想了想，我摇了摇头，“没有”

　　女孩有些失望，却依旧盯着它。男孩见女孩喜欢，就对我说道：“那我就买它！”

　　我摇摇头，沉默地向店外走去，走到门口，我转身看着他们，看着这对嘴馋的
人。

　　“送给你们了。”我微笑地说道。

　　※※※※

　　六月，进城的班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进学校，苦读了三年，这一天终于来了，无
意中看向黑板，单调的倒计时上写着：“高考，就是明天。”望向窗外，淑仪早就
收拾好她的东西站在月桂树下，看了一眼空空的教室，我走上讲台，轻轻地将黑板
上的倒计时擦去，然后锁门，毅然地离开。

　　班车上，淑仪的头轻轻靠上我的肩，沉沉地睡着。我轻轻抚摸她的发，微笑地
看着窗外，两边的景物飞快地从眼前闪过，后边路过来越来越远，前边的路越来越
近。志愿书上，我们心照不宣地填上了同一所大学，那是我们的心愿，也是那没走
完这人生的兄弟的心愿。我肩上的重量，有着特别的意义。

　　考场上，我久久不能平静自己的心情，三年的风风雨雨，三年来飞扬跋扈，三
年来的一言一行。像电影一般幕幕在脑里放映，笔尖划出的每个字，都是一段伤心
的回忆，所有的回忆接在一起，就拼凑出满纸的字迹。

　　“嗒。”一颗晶莹的珠子散尽它璀璨的光芒，破裂在高考的试卷上面，我盯着
它模糊的碎影，欣喜地发现那竟然是一滴泪，真的是泪呵，晶莹剔透，干干净净，
一颗一颗地从我眼眶中滑落，毫不后悔地殒落在干燥的试卷之上。

　　看哦，我竟然还有泪可以流啊！轩明死的时候我没有流泪；萱静走的时候我没
流泪；老大被判刑的时我没有流泪；耻辱与痛苦地面对淑仪时我没有流泪；父亲打
我，母亲恸哭时我没有流泪……

　　而现在，这一颗压抑了三年的泪，终于在我高考的时候坠下。这是代表一种结
束么？那么我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忧伤？朦胧中，我看见轩明微笑着向我道别，看
见老大注视着家乡的方为我祈祷。

　　结束了，轩明；结束了，萱静；结束了，老大；结束了，李欣；结束了，淑仪
；结束了，那些千千万万挂念我的人；结束了，还有那只叫做依维的小狗……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接住从眼里滑落的珍珠，像呵护特别贵重的珍宝，喉咙里
激动而艰难地哽咽：

　　“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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