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义恋人
正忙的时候,老何来了,在不远处他的妈妈家里。仿佛进城干部的农村那未过
门的媳妇来了,只是这媳妇老了点儿,今年整整六十。
挺不容易的老太太,大胖的身子,坐了几站地的公共汽车,提着一盒元宵,给
书记送来了。
今天休息。办公室的小院里的土,他汗滴禾下锄的就松不完了,离清明播种还
有九九八十一天呢。按照惯例,周日他该在家里等她,六个月前仿佛都是这么过来
的。何平时看孙子,只有周日有几个小时的轻闲,便唯一的任务就是给准老伴儿送
吃的,或过来打扫卫生,卑微的跟老保姆似的。今年春节他一面不见,老太太终于
警觉了,连春节假日倒休都没有的公民,她开始怀疑这世界上没有了。
就是今天,她突然一反常态的比较冒失的来了,但毕竟没敢直接登门,而是先
到了准婆婆家里,之后给他打了电话,电话线不过几百米,他说,还在厂里。她说
你几点回来?他说晚上十点大约。这大约的意思就是十点也未必的意思。老太太半
信半疑,从准婆婆家里出来直奔了他的家,未果。要换做我就根本不打电话,一次
跟踪真相大明。所以我是觉得她不能地下党的干活。智商问题不小。何见到了他的
儿子,儿子早被及时统一了口径,果真是上班了?是上班了。
我看在眼里,怜在心里,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挑破这层窗纸让老太太上
了吊吧?他也一样,这叫善良的欺骗,主要也是考虑的上吊问题。
完全可以理解何在回去路上的伤感,劳动人民的伤感与小资们的伤感是一样的。
我仗义执言,见见吧。
他说,不,我稀罕你!
可是,过了十五初一怎办?仿佛发愁的是我。
我想象她回家的路上哭天抹泪的样子,尽管她未必真的感觉到受伤,但女人的
直觉是神奇的。我分析,他确实发生了变化,绝对不会如他所说,一直是淡淡的。
我还是撤吧!
女人何苦难为女人?爱,不应该给对方压力。活着,难!
睡前,发了短信:请相信我们不会彼此失去,更不要在乎形式。
正月十五,干妈让我过去吃饭,去有些不自在。此时此刻,内心空洞着,并不
伤感,我是赢家,永远的赢家,因为我从来知道进退。历来如此。尚不说有情人难
成狗屁的眷属,男女之事,受伤的总是女人,非此即彼。谁离开谁也能活得很好,
这是真理。若想天长地久,距离是一种美丽。
这次老何的贸然来访,让他十分厌恶,他对我说,一定好好治治她,何苦!她
没有错,倘若是我,也许会变本加厉了,诸如这些天他对我的小心翼翼,生怕我怀
疑他的不忠,已经达到了他没有自由的程度,从任何一种意义上考虑,我也该让他
放松了。
从容是自己给予自己的最好定位,我迟早要把握这种状态才会没有烦恼。爱,
有爱就会有痛苦,即使爱得再相依为命,终究两个人都是属于社会的,有社会就有
关系,不可避免的就会有节外生枝的故事,我该是远离这些无谓烦忧的时候了,把
精力从情感的氛围更多的转为对事业的追求,是我最看得见摸得着的快乐。我想是
的。我不知道他将如何理解我这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对我是必须的。
相爱是一种情感结构,结构的方式多种多样,哪种结构更属于自己,不是以自
己的需求为核心的,前提是对方的心理承受是否跟自己趋近,结构的打造在于双向
的适应。
尽管我的这种变化他会误会成我的情感淡化,也或许正是这种误会会让他活得
轻松,倘若因此而失去,那只能是天意的所为。是自己的永远不会失去,不是自己
的如何也不会长久。
我过去一直认为爱情是爱出来的。爱出来的爱情是壮怀激烈的誓言,是为爱情
生死不渝的愿望,是听起来刻骨铭心的相许,是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等专有名词构
筑的精神城堡。不错,爱着的人们似乎缺不了这样的一个交流程序。我也一直喜欢
用这样的语言编织爱情,并寻觅着与这样的语言相对应的人。走走停停看看,直到
今天。他,是唯一不用语言解释爱情的人,或者说他回避用语言说明爱情。我恐慌,
怀疑他不敢承诺,连虚伪的气都没有。
他是老了,但绝不孤苦伶仃。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不乏爱情,金盆洗手之后
他不乏女人,曾经印象中的他可以定论为情种,因为我知道他的历史。
跟我相遇后他一直以拒斥爱情的名义诋毁爱情,受伤不过如此,可我没有伤他。
除非他不爱我。
今天,我生气了,毫无来由的生气了,常规上叫做耍脾气,看看他如何对应。
他来了,我去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第一眼的感觉是我们仿佛久别重逢,竟幻觉他
是一个战场上刚刚赶回家的军人,有些风尘仆仆,手中的行囊似乎有些沉重,头发
在微风中飘动着,面容显得有几分憔悴,这幻觉一闪而过,之后我接住他手里的东
西----给我带来的吃的。他表情平淡,似乎三个小时之前我们之间什么不快都
没有发生过,似乎他根本没在意我的耍,一切都那么自然。
然后大家吃饭喝酒。
微醺。
送他,他说:我从来不惯女人的毛病。如果我不理你你觉得舒服就耍下去。但
是我怀疑你并不见得能忍受我的置之不理,最后的结果是你会主动跟我服软,这样
处理感情有意思吗?最后委屈的只能是你,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而且他不跟我玩儿这种感情游戏。我失望的笑了。
他说,丫头,你终于起来了。我看着你起来了,如果你不能起来,你知道我多
么自责吗?那是我没有打造好你,我会一生不安。
每每周日临近,我的心都惴惴不安。似乎害怕周日来临,又仿佛对周日的到来
有某种新奇而兴奋的快意,这其中的复杂情绪中不乏嫉妒和忏悔,然而更多的是好
奇。
我越来越对那个女人充满了敬意,这敬意来自她的执着,爱一个人,四十年如
一日无止境的追求着,没有结果,仍然执着着,这是一种精神,我想象不出这样的
精神来自怎样的一种力量。
四十年,他对她从未产生过爱情,用他的话说,如果有着哪怕是1 %的爱慕,
结果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他感动过,由于感动而促成了他现在的被动,他对并不爱的她承诺,晚年
相依。她知道他不爱自己,也知道这承诺是在一个人心如止水的心绪下无非认可了
自己是他晚年的一个伴儿,准确的说犹如他为自己晚年预定的一个保姆,没有爱,
但她还是欣欣然,只要她能看到他,对自己四十年的爱情追求有个理由上的交代,
她便满足了。而这种交代按照他们两人的约定,是对外形式意义的婚约,绝对不是
法律意义的婚姻,而且不会同居。她同意并认可,她说,自己只要个名分,不见面
都行。但这份承诺至今也仍未兑现,那种形式意义的东西无非是在她的家人和亲友
面前举办一次家宴,说明他们是夫妻了。
他依旧不肯或者说违背着原先的承诺。
他和她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自最后一次见面至今也已半年了,这半年来,
她在明显的衰老,失眠的困扰,严重的侵扰着她,她每每周日都希望跟他见上一面,
而此前这样的机会还是有所保持的,见面也不过是她为他做上一顿饭,收拾家务的
时候感受一下自己是他的一个家庭主妇的乐趣。
她六十岁了,平日里的时间几乎全部交给了儿孙,只有周日的下午是她自由的
时间,理应属于她的自由,自由的爱,但他已渐渐的剥夺着这一切。
她曾一次次的在他的家门口徘徊,没有他的允许她是不敢直接进去的,她一直
怕他,怕了四十年。这种敬畏来源于他们的差异,她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社会地位
与文化素养的普通家庭妇女,而作为她的同学的他却一直辉煌于这个社会,如今老
了,但并不等于他们平等,至于先前的某些亲近,也不外是他在片刻失意和无聊的
情况下的宣泄,幸而他还算有责任和良心,便因此而承诺了晚年相守的约定,她以
为她的追求终于有了回报,却不想也因此带来了更大的苦恼。他后悔了。
他说,实在无法再跟她亲近,他厌恶她。
我总以为他是在喜新厌旧。既然有过亲近为什么还要厌恶?既然是厌恶为什么
还不肯明示?关于责任,与其说是良心的依守还不如说是欺骗,难道想让她在可怜
的余生中永远在无望的希望中活着?
事实上她不是傻子,她开始变本加厉的追求着那份向往,她害怕失去而加速了
她的渴求,从一个周日到另一个周日,为了盼着见上他一面,她搜肠刮肚的寻找着
理由,从自己每月500 元的退休金里挤出钱买给他吃的穿的东西,而他的接受越来
越变得困难。
电话也是三言两语,他推说忙,她连倾诉的机会都没有。半年前似乎还不是这
样,至少可以见面,至少还可以交流,她找不到他变心的依据,苦恼似乎是莫名的。
结果会是如何,这就是我对周日的不安与好奇。
某日,我曾经郑重其事的貌似代表女人利益的跟他谈过一次话,意识他这样是
不对的,问题不是爱与不爱的问题,而是不能长期含混下去,人的确靠精神活着,
但精神是需要添加养分的,否则对她是更大的打击。
他依旧不肯接受我建议他兑现承诺的说法,即使让对方徒有虚名的婚约形式他
仍旧吝啬着,理由是,不仅不爱,而且惧怕,惧怕衰老后的责任,因为不爱,不忍
自己无辜。
那个女人,木讷至此,是可怜还是可悲呢?
然而所有爱情的最终道路必然是以结合为目的,即使不能走向婚姻,也必须走
向事实上的紧密相依,否则就不会有好的结果。那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
暮暮的说辞是古人的传教,又怎能真正的指导现代人的行为模式?正如你骂我的一
样,一旦我找不到你的行踪,结果肯定是失落或猜忌,之后是报复。那样,结果只
能是分手。
我们的结果也逃不脱这种规律,这关乎那个女人和我的老公。刘烨说,你不能
离婚,我也要给她个说法,这就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现实。
于是我选择了离开,感情上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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