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不打仗不洗脚
正如那句没有什么诗意但却实实在在的话所说的,日月如河流。关山林一家人
的生活,一直像河流那样流淌着,终日不曾停顿。在路阳重返部队和京阳当兵离家
之后,这个大家庭有过一段时间的失落,但很快就恢复到它原来的轨道上来了。
1969年冬天的时候,一六一厂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军队进入工厂实行再度的军
管制,革委会主任由军代表担任,从各派组织的领导人当中选举出革委会成员,同
时也解放了一批问题不大、表现较好的走资派,结合进革委会班子,工厂的生产开
始逐步恢复。乌云属于问题不严重,过去工作中有过一些政绩,群众愿意原谅的当
权者之一,所以,当职工医院成立革命领导小组的时候,乌云就被解放出来,成了
领导小组有名无权的一名成员。
乌云回厂上班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胡祥年被猛虎兵团枪毙的消息。
乌云回家后断绝了和工厂的一切联系,关山林根本就没有告诉她差一点儿就成
了人家枪下的靶子这件事,当时关山林把乌云带上华沙牌小轿车后只对她说了一句
话:回家待着去,这个革命咱们不闹了。
乌云是被关山林硬从家里撵走的,又是被关山林硬从猛虎兵团的死牢里抢回来
的。乌云在家一待就是一年多,乌云不知道工厂里发生的事。
胡样年要求造反派最后一个打死他。和胡祥年一同被打死的还有他的妻子储云
芳。储云芳是一六一厂厂俱乐部主任,是十三军文工团转业到地方的干部,人长得
漂亮,能歌善舞,工作认真,待人热情,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她就被揪了出来,理由
是她爱臭美,是资产阶级的狐狸精。储云芳本该不死的,猛虎兵团去掳走资派那天
雨夜,在一片混战中他们夫妻俩分开了,猛虎兵团害怕吃包抄,在黑暗中掳了几个
人就走,储云芳本来没被掳走,但她发现丈夫不在了,她在黑灯瞎火中到处找胡祥
年,她摸了一手的血,她喊,胡祥年正被推操上已经发动了的卡车,他听到了大楼
里妻子的呼喊声,他回应了一声,储云芳跌跌撞撞地从大楼里跑出来,有个受了伤
的造反派躺在地上冲她开了一枪,没有打中她,她奔到了已经启动的卡车边,朝丈
夫伸出手去,胡祥年拽住了她,她在车后被拖了十几公尺远才被丈夫拉上了车,他
们在颠簸的卡车上紧紧地搂抱着,浑身发抖,同时又为着不曾分开而感到庆幸。储
云芳那时已经怀孕五个月了,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胡祥年知道他们将要被猛虎
兵团枪毙的消息时差一点儿就要发疯了。胡祥年希望妻子能够活下来,储云芳却不。
储云芳说,我不想做一个寡妇,我不想我的孩子做一个孤儿。胡祥年还是背着储云
芳找了高过。胡祥年要高过放了他的妻子。高过说这不可能。胡祥年说他们可以在
他身上打一百个窟窿,直到把他打得稀烂,如果他们愿意他们甚至可以用炸药包来
炸他,那种方法很解恨,但是请留下他的妻子。高过说我又没疯,我费那个事干什
么!胡祥年说既然这样,我的妻子已经怀孕五个月了,你们能不能等她生了孩子再
枪毙她?高过瞪眼道,你这人烦不烦!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枪毙他们那天,在去刑
场的路上,胡祥年不顾造反派雨点似的枪托挤到了储云芳身边。胡祥年把妻子搂在
怀里,像搂着一只可怜的小鸟似的。他们的身边有个总厂的副厂长在哭,还有个老
工程师一遍又一遍地在念叨着冤枉,一个对立派造反组织的头头在跳着脚破口大骂。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他们一边被人推操着一边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后来他们决
定给孩子取名叫胡同。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他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
错,这名字真好。储云芳伸出一只手给丈夫轻轻地揉被枪托打肿了的额头,当造反
派把她拉走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丈夫肩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回过头来流
着泪大声朝他喊,我已经在你身上留下记号了,我在那边能够找到你的!胡祥年在
最后的时刻说服了高过,他要高过第一个处死他的妻子。高过同意了,但是作为交
换条件之一,他把胡祥年安排到最后一个,他认为这样做才显得公平合理。他们把
储云芳第一个押了过去,枪响的时候这个美丽的舞蹈演员是斜着身子倒下去的,她
怕压着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她这样做是徒劳的。他们使用的是一种被造反派命
名为八·一五式的试验型冲锋枪,这种枪是大名鼎鼎的苏式AK47型冲锋枪的改装型,
使用由N·M·耶里萨罗夫和B·W·瑟明发明的7.62X39毫米中间型全金属被甲枪弹,
这种不符合日内瓦条约精神的枪弹威力极大,在2000米处还有杀伤有生目标的性能,
在贯通处能产生一个巨大的撕裂面,由于火力的作用它能使人的整个内脏器官都受
到强烈破损,包括子宫。好在他们枪法很准,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当过兵,他们只用
了一个点射就结束了她的生命。接下来是另外的人。胡祥年是最后一个,他的目光
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妻子那姿势优美的尸首。他们一共枪毙了七个人。六个成年
人,一个孩子。
乌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为胡祥年的死伤感着。他们是同事,他们相处得一
直很好。她忘不了胡祥年的快人快语和连篇笑话,他总是不分场合地开玩笑,现在
她听不到他的笑话了。乌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胡祥年和他那个美丽而又忠贞不渝
的妻子,尽量不让自己的感情长久地纠缠在这种噩梦之中。有人死了,有人活着,
她是活着的人中的一个,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乌云在职工医院革委会领导小组中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领导小组开会她参加,
决定或不决定什么,没人征求她的意见,她只用举手就行了。平时没有给她布置别
的工作,她就自己到药房去帮忙。她是学药剂的,在充满普鲁卡因和氨基比林混合
味的药房里她显得更自在一些。
医院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是白淑芬。白淑芬是一六一厂最早的造反派之一,为一
六一厂的文化大革命运动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也有人提到过她反水的问题,但
是对立两派都是军管会承认的革命组织,都是结合对象。高过是在一次紧急集合出
发攻打对立派的时候被炸死的。高过当时正在吆喝人上车,从院墙外飞来一枚木柄
手榴弹,手榴弹砸在高过的屁股上,掉在他脚下,高过以为谁的枪托撞着了他尊贵
的屁股,他想破口大骂,但没等到他骂出来,手榴弹就爆炸了,高过当场被炸成一
堆烂肉。关于劫掳和枪毙走资派的事,只有高过和白淑芬两人知道它是怎么动意和
被决定的,高过一死,天地都被蒙在鼓里了,这样,白淑芬担任职工医院领导小组
负责人就不存在任何疑义了。
乌云回工厂上班的第一天,她在办公楼的楼梯口和白淑芬撞上了。她们两个人
都有些发呆,都有点儿尴尬,或者说,都在心里有了一种下意识的惊悚和发毛。白
淑芬救过乌云,乌云对此感激不尽,后来白淑芬撒手不管身处困境的乌云,对此乌
云也能够理解,毕竟她们俩一个是走资派,一个是造反派,水乳不相容。白淑芬没
有剪乌云的头发,打乌云的耳光,冲乌云吐口水,这就足够了,这就相当不错了。
乌云甚至还庆幸自己当时原谅了白淑芬,帮她调动了工作。但是不知为什么,乌云
在楼梯口再度见到白淑芬时,她有一种强烈的隔膜感,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她打
了一个寒战。白淑芬首先从发呆中缓挣出来,她热情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拉住乌云的
手,她说,哎呀,你总算回来了,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她说;为了结合你的事,
我和厂革委会那班人吵了几架,吵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我吵赢了。她说,你不要
管别人怎么说,他们要说让他们说去,你只管抬头工作,什么也不要想,我相信你,
我支持你,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能把你怎么样!她附在乌云的耳边
说,我们的战斗友谊万古长青。然后她笑着拍了拍乌云的手说,你找吴组长先谈工
作,谈完以后你到我的办公室去——就是原来你的那间办公室,我们好好聊聊。然
后她匆匆走了,去别处布置工作去了。乌云等她走了很远还站在那里发呆。她问一
个从旁边走过的医生,吴组长办公室在哪里?那个医生说,乌书……,乌云,你刚
才是在和谁讲话?乌云说,是和白淑芬呀,怎么了?那个医生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说,没什么,随便问问——三楼左手第二间,挂了牌子的——我说的是吴组长,不
是白组长。医生说罢就走掉了,留下乌云在云里雾里。
乌云回厂上班,关山林既没有表示出高兴又没有表示出不高兴。在这个问题上
他有过两次表态,两次都阴阳怪气的,令人无法理解。一次他说,结个什么合,不
就是想吃狗肉吗?吃不上新鲜的吃腊的,总是一个吃,你也愿让他吃你?另一次他
说,总有一天,逼上梁山,一把火烧了草场,大家都落个痛快!两次关山林说话,
乌云都没有弄懂,狗肉的比喻她不懂,梁山的比喻她也不懂,不是不懂狗肉和梁山,
光这两个词她是知道的,就是不明白他拿这两个词比的是什么。她知道关山林那段
时间热衷于读书,关山林找了很多书来看,政治的、哲学的、历史的、文艺的、军
事的、自然科学的,他把那些书都堆在自己的屋里,堆得乱七八糟,他整天躲在房
间里读那些书,读得昏天黑地,自然也就读出了很多怪名词和怪念头。
关于读书,乌云也被关山林弄得头疼,倒不是读书本身,是读书带来的一些其
它问题。关山林读书是不让人打搅的,朱妈有时候进他的房间打扫卫生,动了他那
些书,他就闹。他说,你出去你出去!我这里不用打扫!我不打扫!朱妈被撵出来,
很生气地对乌云说,休息就休息,休息就好好休息,安心休息,又不让他教书,他
把那么多书弄到房子里,脚都下不去。乌云说,他想读书,你就让他读,房间不打
扫脏一点儿不要紧。朱妈说,怎么是脏一点儿?是脏得没有王法了,他不爱洗脚,
又不肯换衬衣,被窝里子得两天一换,再加上这一屋的书,这是脏一点儿的事吗?
乌云拿认真较劲的朱妈没有办法,就说,好了朱妈,洗脚和换衬衣的事情我来办,
他那个房间你若要打扫,就趁他出门的时间打扫,他在家时你就不进去,就当没他
那个房间,好不好?
吃了晚饭后乌云就叫关山林洗脚,关山林不洗。乌云叫李部端一盆水到关山林
的屋里去,关山林发火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又没行军打仗,我洗个什么脚?
你们真是乱弹琴!李部连忙把水端了出来。乌云对朱妈说,朱妈朱妈,你不要生气,
他不洗,我洗,反正这盆水是不会浪费的。朱妈说,我生什么气?我一个当保姆的,
主人爱怎么都不该我来说,我也没有说的资格,我就是不明白,他首长当到那么大,
却总是和人拧着来,未必做大事的都是拧出来的?我看毛主席就很和蔼嘛。李部在
一边说,谁说首长不和蔼?首长也和蔼,首长高兴的时候还和我下象棋。朱妈转向
李部说,别提你们下象棋的事了好不好?你们不下棋的时候,家里安静得像座庙,
你们一下棋,又是喊又是叫,好像屋里生出一支军队似的,吵死人。李部说,首长
说了,象棋就是战场,下棋就是打仗,楚河为界,两军相争,冲锋的时候就得喊叫,
不喊不叫,那像什么战场的样子?朱妈说,就算你说得有理,那他为什么不洗脚不
换衬衣?李部说,谁说首长不洗脚不换衬衣了?朱妈说,倒是也洗也换,就像过节
似的。李部得意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军人就拿这当过节,你想呀,行军打仗后烫
个脚,打了胜仗后洗澡换血衣,不是过节又是什么?朱妈说,你这么说,你不也是
当兵的吗?你怎么就天天洗脚,隔天往澡堂子里冲呢?李部听了朱妈这话,一下子
就灰心丧气了,说,我倒是恨不得那样,可我生不逢时,既捞不着军行,又捞不着
仗打,我连不洗脚不换衬衣的资格都没有,你说这话,我还抱屈呢!乌云见他们一
老一小争个没完,就在一旁说,好了好了,你们就别再争了,这事咱们就到此为止。
朱妈说,别到此为止,我想出一个好办法,包老关能天天洗脚——李部你不是说下
棋就和打仗一样吗?既然是打仗,你就多输几盘给你首长。李部说,干嘛要我输棋?
朱妈说,你输了棋,你首长就打了胜仗,你首长打了胜仗,还不该洗脚换衬衣过节
吗?李部说,凭什么?哦,就为了首长的臭脚丫子,我就该输棋给他呀?我不干!
朱妈说,你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你的首长吗!你们下棋的人怎么说?叫丢车保帅吧?
你要能让你首长洗脚,我让你们天天在屋里喊个痛快。李部凛然道,想得美!要我
自己承认输就是让我投降,别说首长那里不答应,我自己首先就第一个不答应!朱
妈气得跺脚道,你个小王八犊刊你也这么犟!好,好,不洗算了,你们都不洗才好,
你们都不洗,我拿节约下来的水养鱼喂猫!正闹着,关山林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
关山林手里拿着一本《三国志》,说,你们闹什么?什么养鱼?什么喂猫?朱妈和
李部一看见关山林,立刻蔫了,什么话也不说,轻手轻脚地走掉了。关山林奇怪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正打算回房间时他又站住了,他朝着朱妈的房间大声说,朱妈,
家里有一只“上尉”就够了,你别给我再养什么鱼呀猫的,把我这家里弄得像个动
物园。说完,他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继续看他的书。
关山林看书看出了什么名堂,别人不得而知,只有乌云知道那是一种化解,一
种梦游。他卸了职,解甲归田了,但他不能无所作为,他即便不可能真刀真枪去干
点儿什么,也能在想象中化解思想和体力的精力,有那些书,他在梦游中就能够干
得酣畅淋漓。乌云不会阻止关山林的梦游。自从休息后关山林衰老得非常快,他的
头发在两年之中就全部白了,他似乎是在赌气,是在发狠地老下去,任何人和任何
方式的阻止都会遭到他的鄙视。乌云从来不在生活习惯上对关山林做出什么要求和
限制,她知道战胜他的唯一办法就是任他为所欲为。让他攀上万仞绝壁上的那方高
地吧,当他发现在那个战场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无论是胜还是败,对他都没有
什么意义了。
那段时间乌云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了。偏头疼差不多隔几天就发一
次;支气管哮喘一年年地严重,一到春秋两季就犯得厉害;风湿性关节炎已经影响
到心脏,她的心脏已经能听到二级杂音了;左腿胫骨摔断的地方时常骤然作疼,医
生说可能是复原期刺激太过,生了骨刺。冬天的时候鸟云感觉到下腹隐隐作疼,先
没在意,后来在一次洗澡的时候摸到了一个硬块,到医院一检查,是卵巢瘤,因为
长得太大,压迫了腹部附件,所以才有疼痛感。这一回的检查结果连关山林都急了。
关山林问是良性瘤还是恶性瘤?医生说手术前没法确定。关山林说,你不会把瘤子
拿出来吗?你拿出来不就确定了吗?乌云悄悄拿手肘拐关山林,说,你冲人家大夫
发什么火?瘤子是我自己长的,又不是人家大夫让长的。关山林说,长是你长的,
拿不是该他拿吗?他不拿要他这个大夫干什么?手术在关山林的一再坚持下很快就
作了,连瘤子带卵巢附件全部从腹腔中拿了出来,差不多有一公斤左右,术后立即
做了切片化验,结果让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瘤子是良性的,但是乌云却伤了元
气,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没有恢复过来。关山林让朱妈多弄点儿营养品给乌云吃。
朱妈弄不到。那段时间重庆的副食品供应紧张,在商店里买水果糖都限量,每人每
月二两,白糖则是产妇才能享受,凭医院证明每位产妇两斤,居民凭食品券和工业
票购买食品和生活日用品,水果是常年累月看不到。朱妈急得跳脚,关山林反而不
急,他去捉了一窝小鸡来养,说小鸡长大了就可以杀了煨汤给乌云喝。小鸡有二十
来只,个个绒球似的十分可爱,关山林怕别人养不好,决定自己养,下了个命令家
里人谁都不准动那群小鸡娃。从此以后关山林除了看书之外又多了一项事,喂鸡。
关山林先用碎米粒喂鸡,有时在碎米粒里掺一点儿剁碎的菜叶子,菜青米白,刹是
好看。等小鸡长得大了些,关山林就扛一柄锄头到院子里去挖蚯蚓,用蚯蚓来喂小
鸡。关山林说凡是肉食动物个都大,说不定喂出的鸡个个长得赛过鹅,杀一只,到
时乌云一个人吃不了,湘月湘阳都可以沾点儿光。关山林对此信心十足。这点果然
被他说中了,那些小鸡吃了蚯蚓后确实长得很快,吹气球似的就长起来了,两个月
后肥得都走不动了,完全可以杀了煨汤了。不过有一点儿关山林却没有想到,就是
乌云没有耐心地等他,等那些鸡长到可以杀了煨汤的时候,乌云早已拆线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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