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节：一、梦里红楼接大荒(1)
幽梦总关情 /214
一、梦里红楼接大荒
我在前面文中就说过《红楼梦》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小说，鲁迅先生曾
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中说：" 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与
写法都打破了。" 在《红楼梦》里，曹雪芹比较彻底地突破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单
线结构模式，而以虚拟的神话、大观园和贾府组成一个立体的交叉重叠的宏大构
造。其中，神话作为《红楼梦》开端与结局的统摄，在揭示全书主旨方面具有至
关重要的作用。
《红楼梦》第一回讲了三个神话，分别是女娲补天、太虚幻境和木石前盟。
让我们分别从这些神话意象出发，来挖掘其中的意蕴和深刻内涵。首先是女娲补
天的神话：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
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
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能大能小，因见
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补天神话是我国最著名的创世神话之一。女娲作为人类的始祖和补天的神灵，
女娲补天则是最辉煌的母性神话，着力突出了女性对世界的拯救。《红楼梦》开
卷即引述补天神话，是在最高古的状态对女性价值的重新审视和认证，展示了雪
芹对母性文化的向往和对男性统治的批判。
" 大荒山" 典出《山海经·大荒西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荒之山，日
月所入。" 《大荒西经》中也有对女娲的描述：" 有神十人，名曰女神之肠，化
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 曹雪芹将女娲补天之处安排在大荒山应本于此。
更重要的是" 大荒山" 暗含" 荒唐" 之意，又与杜撰的" 无稽崖" 合成" 荒唐无
稽" 。这样，补天的严肃主题就通过" 大荒山" 自然过渡到" 荒唐无稽" 。使整
个文本开篇就带有扑朔迷离、亦真亦幻的色彩与强烈的讽刺意味。
" 青埂峰" 是大荒山神话的另一个设定。与无稽崖相似，它也是作者虚拟的
物象，寓意" 情根" 。雪芹以青埂峰象征一切情的根源，是至情的所在。顽石从
炼石补天的无稽崖坠到青埂峰下，象征着无材补天到堕落情根的历程。从补天到
荒唐无稽正是由入世到出世的否定和绝望。由" 无稽崖" 再到" 青埂峰" ，则是
从绝望回归到最为原始的至情境界的过程。大荒山神话描写的这种演变正好对应
着石头在人间目睹从补天到天破的全部遭际，由此完成了一个仙界到人间的象征
性轮回。此外，雪芹安排女娲在荒唐无稽到极致的场所炼石补天，本身就是一种
强烈的反讽。
我们不妨把这块顽石和《西游记》中诞生孙悟空的仙石作一比较。在《红楼
梦》中，补天之石" 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 。脂砚斋在一旁注有" 总应十
二钗" ，" 照应副十二钗" 。这样，补天之石都成了山川日月精秀钟情的女儿的
化身。而《西游记》中诞生美猴王的仙石" 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围圆
" ，作者在下文中解释说：" 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
围圆，按政历二十四气。" 《西游记》开篇引征" 感盘古开辟，三皇治世，五帝
定伦" 以叙述其神话源起。盘古开辟的神话最早见于《艺文类聚》卷一所引三国
时徐整的《三五历记》，是父系氏族文化为逾越母系而创造出的一位类似女娲的
造物主。所以《红楼梦》和《西游记》中的两块顽石尽管外表相似，其象征意蕴
却在文化取向上显示出巨大的差异。
对孙悟空来说，他是" 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空须悟空" ，刚诞生不久就
在花果山发现了水帘洞，于是做了美猴王，然后为了长生不老去游历四海，学成
七十二变和筋斗云。接着到天宫做了弼马温，后来发现弼马温官小，又反出天宫，
扬言要做齐天大圣。等做了齐天大圣以后，又嫌王母娘娘不请他赴蟠桃会，便大
闹天宫，想把玉帝赶出去，真是一个叛逆者。
贾宝玉的出场亦自不凡。在《红楼梦》第三回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王夫人就
跟她介绍，说贾宝玉是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嘴里一时的甜言蜜语，
一时的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等到两人相见，贾宝玉得知林黛玉没有玉，
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玉给摔在地上。他不遵循社会和家族为男子安排的生活道路，
只愿死在众姐妹的泪水里。孙悟空和贾宝玉都不愿走社会的正式道路，他们能够
感受到自己另有来源。不过《西游记》和《红楼梦》给他二人安排的命运和经历
却大不相同。孙悟空来自花果山，最后却没有回到花果山，而是保护唐僧西天取
经，成为斗战胜佛。而贾宝玉来自青埂峰，最后仍以不容于世的态度回归了青埂
峰。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到两位作者人生体悟和社会理想的不同：曹雪芹的绝望
出世是对红尘世事的彻底否定，而《西游记》作者看似出世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
入世。曹雪芹的理想在人间全无归宿，《西游记》却在到达西天极乐之前创造出
一个体仁沐德的理想王道世界——玉华国。这是两部作品创作宗旨的根本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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