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无缘对面不相识
全省“十佳创意建筑设计”颁奖晚会在本市音乐厅举行。音乐演出将会有国内
知名的艺术家表演献艺,门票几乎是半卖半送,所以连红云山脚下也比平时热闹,
车到处爬,从音乐厅到山脚下的路,能停的地方全停满了。七点钟的时候,天虽黑
了,蓝天白云还在头顶,窗口星星点点地亮了,车灯飘浮于马路之河面,行人好似
荡漾出来的波纹。
政府官员安排就座剧院正中间,但不到时间,全在贵宾厅里候着,边喝茶聊天
边吃水果。若有人进门或出门,里面的笑声就会从门缝里挤出来,但由于外面人多
嘈杂,也只有附近的座位能听到。媒体记者自由穿梭,扛摄像机的,横冲直撞,机
关枪似的东扫西瞄。离颁奖晚会还差三分钟的时候,领导们从贵宾厅按等级秩序鱼
贯而出。
方东树从朱妙面前走过,他只看了她一眼,他想迅速地完成看的动作,朱妙却
感觉到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粘在一起,他不得已移开的时候,如“地瓜拔丝”,隐
秘不舍的情丝被拉得很长,缠上别人的头顶、肩膀,拐弯时座椅的靠背。
通常在餐桌上吃“地瓜拔丝”这道菜的时候,需要准备一碗凉水,夹起地瓜块
往凉水里一探,牵扯不断的黏丝立即断了。对于方东树眼中的“地瓜拔丝”,公众
场合本身就是凉水,在不断的微笑招呼中,转移到心里抽丝。
喜欢露脸的人不少,上台发言的一个接一个,报幕的主持人上上下下。组委会
的秘书长是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十分想利用几分钟舞台时间让自己全身的光彩都放
射出来,涂得刷白的老脸眉飞色舞,红唇翻飞,把评奖活动的辛苦努力美好结局统
统刷了一遍,紧握话筒不肯撒手,亲热得想和它永远厮守。大家都在担心她刹不住
车时,她却出乎意料地道谢鞠躬,因为她的结束,台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十个获奖者,五位颁奖领导,分成两轮才能颁完。朱妙第二轮上台领奖,正如
她激动盼望的那样,方东树排到了她的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无法“地瓜拔丝”,
他祝贺她,递奖杯、对视、握手,然后转身离去。只一眼,她看见他又瘦了,他总
给她不断消瘦的感觉,他笔挺的西服装扮,也不能抹掉只有她才看得见的痛苦无望。
一束追光灯打在主持人身上。
第一个节目开演了。
每个人都投入看演出这回事里。
朱妙像模像样地端坐,心里却乱七八糟,实在坐不下,躬身溜了出来。
方东树关机。朱妙在音乐厅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顺便把模样艺术的藏
刀摸出来,在手里玩弄。她不知道坐在那里干什么,即便方东树出来,她和他也不
能多说一句话。她无所谓等,也无所谓不等,坐在那里是心理需要,如个无家可归
的浪人。刚才与方东树的碰面,对于流浪而又饥饿的她来说,只是一块廉价的面包,
即便如此,也是一次果腹,她需要消化,尤其是鼻子里尚有面包余香的现在。
“婊子,悠着点,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朱妙抚摸刀壳,扫视四周,连一只
廉价的面包也不能安心品味,又恰逢一对情侣搂搂抱抱地打她面前经过,触景生情,
本来想哭,却生出一股怨恨。人说无缘对面不相识,和方东树却是相识面对苦难言,
到底是谁在给他制造不能解决的问题,竟然有生死之危。
她不打算再坐下去了,直接回到三米六公寓。
钥匙刚插进锁孔,屋子里电话响了起来。朱妙扑过去拿起电话,连喂三声没人
应,刚放下,又响了。如此反复几次后,她听到程小奇的声音。
“喂?”程小奇很娘娘腔地模仿她。
“刚才怎么不说话?”朱妙没好气。
“那肯定不是我打的,别冤枉我啊姐姐。”
“严肃点,到底是不是你打的?”
“不是我,我刚起床,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再去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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